密林吞没了白靖熙。
她踉跄着向北，每踩一步，腐叶下的断枝就硌进脚底未愈的伤口。塞壬包扎的布条已被血浸透，湿冷地贴在腹部。左臂的断骨摩擦，发出细碎的咯吱声，每一次晃动都像有锉刀在骨髓里刮。
她不能停。
脑子里只有一个方向：北。塞壬说沿着河走两天，有风语族营地。以她现在的速度，可能需要四天，或者本走不到。
林间光线昏暗，树冠遮天蔽。她听见远处有狼嚎，近处有蛇滑过枯叶的窸窣。她握紧那块石板碎片，锋利的边缘再次割破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
【疼痛值累积：转化预备17%……】
还不够。冷却时间还剩一个多小时。
她找到一棵巨树的气形成的空洞，蜷缩进去，重新包扎脚底。血把布料浸成暗红。她拿出塞壬给的肉，咬下一小口，在嘴里含软，慢慢吞咽。食物让她恢复了一丝力气。
脑海中，光幕右下角那行字仍在闪烁：【能量波动检测】。
神庙方向的打斗声早已消失。塞壬是死是活？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去想。想也没用。活着走到营地，才是对他可能付出的代价最好的交代。
休息了大概一刻钟，她爬出树洞，继续向北。
黄昏时分，她遇到了第一条真正的阻碍。
白靖熙观察对岸。崖壁有突出的岩石和顽强的灌木。距离最近的一处落脚点，大约一丈远。她估算自己的爆发力——如果双腿完好，或许能跃过。但现在右腿胫骨裂了，左臂断了，腹部有伤。
她退回林中，寻找可用的材料。韧性足够的藤蔓，较直的树枝。简易的安全绳。
她后退十几步，助跑，冲向崖边。
右腿在蹬地的瞬间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她闷哼一声，力量不足，跃起的弧度偏低。身体在空中划过，指尖勉强触到对岸突出的岩石边缘。
碎石剥落。
她下坠，腰间藤蔓猛地绷直，勒进皮肉。她悬在半空，脚下是轰鸣的河水。
手臂伤口崩开，血顺着手臂流下，滴进深渊。
她咬牙，右手死死扒住岩石边缘，脚在湿滑的岩壁上寻找支点。几次尝试后，左脚终于踩到一道缝隙。她借力向上，爬上对岸，瘫倒在地，剧烈喘息。
腰间藤蔓解开时，皮肉已被磨掉一层。
她躺在那里，看着逐渐暗下来的天空。林间传来夜行动物的叫声，远处又有狼嚎，这次更近了。
不能停。
她挣扎起身，一瘸一拐继续走。
夜幕彻底降临时，她发现一片林间空地，中央有篝火的余烬，旁边散落着啃净的骨头和破烂的皮囊。有人在这里扎过营，时间不超过一天。
她警惕地靠近，在余烬旁发现半截没烧完的图腾木雕——风语族的风格，和塞壬脸上刺青的纹路类似。
是自己人？还是别的风语族部落？
她蹲下，手指抚摸木雕的刻痕。就在这时，脑后传来风声。
她本能地低头翻滚。
一粗木棍擦着她的头皮砸在余烬上，火星四溅。
袭击者是个高大的男人，穿着破烂的皮袄，头发脏乱打结，眼睛在黑暗中发着野兽般的光。他显然也没料到白靖熙能躲开，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低吼，再次扑来。
白靖熙抓起一把余烬扬向他面门。
男人闭眼惨叫，木棍胡乱挥舞。白靖熙趁机抓起地上那截图腾木雕，狠狠砸向他膝盖侧面。
男人跪倒。
白靖熙扑上去，用身体重量压住他，右手握着的石板碎片抵住他喉咙。
“谁派你的？”她喘着气问。
男人挣扎，嘴里吐出含糊的音节，不是通用语，是某种方言。白靖熙听出几个词：“食物……女人……了……”
不是追兵。是个在林中流浪、饿疯了的野人。
男人突然暴起，蛮力将她掀翻。他骑在她身上，双手掐住她脖子，口水从嘴角流下来，滴在她脸上。
缺氧让视野变暗。
白靖熙右手还能动。她没去掰他的手，而是将石板碎片狠狠扎进他部。
男人惨叫松手。白靖熙翻身，膝盖顶住他口，碎片抵住他眼球。
“再动，我就捅进去。”她用通用语说，语气平静。
男人僵住，浑浊的眼睛里终于露出恐惧。
白靖熙搜了他身，找到一把生锈的短刀，一小袋发霉的谷物，还有一个皮质水囊，里面还有半囊水。
她拿走了刀和水囊，退开几步。
男人捂着大腿伤口，蜷缩在地上呻吟。
白靖熙转身离开空地，走入更深的黑暗。她没他。不是仁慈，是节省体力。一个没有威胁的野人，没有意义。
她在一条小溪边停下，清洗伤口，喝光水囊里的水，重新灌满。冰冷的溪水让她精神一振。
午夜，月亮升起来，血红色，巨大，低垂在林梢。
血月。
林间的声响变了。更多野兽的嚎叫，更密集，更兴奋。有什么东西被月光唤醒了。
她靠在一棵树下休息，眼皮沉重。失血、疼痛、疲劳一起涌上来。她咬破舌尖，用疼痛对抗睡意。
不能睡。睡了可能就醒不过来。
她看着血月，想起塞壬琥珀色的眼睛，想起他嘴唇压上来的触感，粗糙，滚烫，带着血和松木的味道。那种侵略性的、不带温柔的吻，却奇异地让她感觉到……活着。
不是被当作物件，不是被当作牲畜，而是被当作一个值得征服、值得试探、值得交换誓言的对手。
她舔了舔嘴唇，那里还残留着被他咬破的伤口。
远方传来一声悠长的狼嚎，不同于之前，这声嚎叫更加苍凉，带着某种召唤的意味。
白靖熙握紧短刀，站起身。
林间阴影里，出现了绿色的光点。
一双，两双，三双……六双。
狼。不是普通的林狼，它们体型更大，毛色在血月下泛着银灰的光。它们缓慢地围上来，无声无息，只有喉咙里发出的低沉咕噜。
白靖熙背靠树，举起短刀。刀身生锈，但刃口还算锋利。
头狼走出来，肩高几乎到她腰部，琥珀色的眼睛盯着她，龇出森白的牙。
【疼痛值累积：转化预备89%……】
【冷却时间：00:03:17】
还差三分钟。
狼群开始收紧包围圈。头狼试探性地扑了一下，白靖熙挥刀，刀尖划破它前肢的皮毛。头狼退后，舔舐伤口，眼神更加凶狠。
它们不急于进攻，而是在消耗她的体力，寻找破绽。
白靖熙知道等不到转化冷却了。她深吸一口气，忽然将短刀换到左手——那支折断的手臂，剧痛让她眼前一黑，但她强迫肌肉收缩，握紧刀柄。
然后她冲向狼群最薄弱的一侧，不是头狼的方向，而是左侧两只体型稍小的狼。
那两只狼没料到她会主动进攻，略微后退。白靖熙挥刀开它们，从缺口冲了出去。
狼群立刻追击。
她在林间狂奔，不顾伤口撕裂，不顾断骨摩擦。身后的狼嚎和奔跑声越来越近。前方出现一片陡坡，她毫不犹豫滚了下去。
荆棘刮破皮肤，岩石撞击身体。她滚到坡底，撞在一棵树上，停下。
狼群从坡顶跃下。
白靖熙爬起来，背靠树，短刀横在身前。她喘着粗气，血从额头流下，模糊了左眼视线。
头狼慢慢走近，在她五步外停下。它低下头，鼻翼耸动，似乎在嗅闻她的气味，评估这个猎物的最后抵抗。
然后，它抬头，仰天发出一声长嚎。
其他狼跟着嚎叫。
声浪在血月下的林间回荡。
白靖熙握刀的手在颤抖，不是恐惧，是体力透支。她盯着头狼琥珀色的眼睛，那里面有种近乎人类的、冷静的残忍。
头狼伏低身体，后腿蹬地，即将发起致命一击。
就在这时，一支箭破空而来。
嗖。
箭矢精准地扎进头狼前肢与腹连接处的缝隙，那里皮毛较薄。头狼惨嚎一声，攻势被打断。
第二支箭，第三支箭，从林间不同方向射来，分别命中另外两只狼。箭矢力道极大，贯穿皮毛，狼群一阵混乱。
几个身影从树林阴影中跃出。
他们穿着皮革和毛皮混制的轻甲，脸上涂着油彩，动作迅捷如豹。手中的武器是弯刀和短矛，配合默契，瞬间切入狼群。
不是角斗场的风格，也不是雇佣兵的套路。他们的战斗方式更加原始、高效，每一次劈砍、每一次突刺都直取要害，没有任何多余动作。
狼群很快溃散，拖着受伤的同伴退入密林。
一个高大的身影走到白靖熙面前。
是个女人。
红褐色长发编成无数细辫，脸上涂着暗红色的图腾油彩，从额头延伸到脖颈。她穿着贴身的皮甲，勾勒出饱满的脯和结实的腰肢，下半身是皮裙和长靴，大腿上绑着匕首。她的眼睛是深褐色，像林间最深的潭水，此刻正上下打量着白靖熙。
“你就是塞壬说的那个女人？”她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风语族特有的喉音。
白靖熙点头，勉强站直身体：“他……还活着？”
女人没回答，而是走上前，一把撕开白靖熙腹部的包扎布条，查看伤口。她的动作粗鲁，但手指触到伤口边缘时，力道却放轻了。
“感染了。”她皱眉，回头对同伴说了句方言。一个年轻男子递过来一个小皮囊。
女人倒出某种糊状的绿色药膏，抹在白靖熙伤口上。药膏冰凉刺骨，白靖熙身体一颤。
“忍着。”女人说，手法熟练地重新包扎，“我是塔莉娅，塞壬的姐姐。他传讯说你会来，让我们接应。”她包扎完，抬头看着白靖熙，“但我没想到你这么惨。塞壬那小子，连个女人都护不好？”
白靖熙扯了扯嘴角：“他护了。留在后面断后的是他。”
塔莉娅眼神微动。她站起身，对同伴挥手：“回营地。她撑不了多久了。”
两个风语族战士上前，一左一右架起白靖熙。他们的手臂坚实有力，带着体温和汗味。
塔莉娅走在前面，步伐矫健。月光照在她背上，皮甲反射着暗哑的光。
“塞壬怎么样了？”白靖熙又问。
“死不了。”塔莉娅头也不回，“他像头受伤的野猪一样冲进营地，浑身是血，然后昏过去了。昏迷前只说了两句话：一是你的名字和方向，二是……”她顿了顿，“他说你值得信任。”
白靖熙沉默。
营地不远，隐藏在一处山谷里，周围有天然的岩壁屏障。篝火照亮了兽皮帐篷和忙碌的人影。人们看到塔莉娅带回一个陌生人，都投来审视的目光。
塔莉娅把白靖熙带进最大的那顶帐篷。里面铺着厚厚的兽皮，中央火塘燃烧，温暖燥。塞壬躺在一张铺位上，上身，口、手臂缠满了绷带，有些地方还渗着血。他闭着眼，脸色苍白，但呼吸平稳。
一个老妇人正在给他换药，嘴里念念有词，大概是祈祷或咒语。
塔莉娅指了指火塘边另一张铺位：“你睡那里。巫医会来看你。”她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看着白靖熙，“等你伤好点，我们谈谈。关于青铜板，关于塞壬跟你说的‘钥匙’，还有……”她深褐色的眼睛在火光中闪烁，“关于你怎么会知道我们部落被屠的事。”
她掀开帐篷帘子出去了。
老妇人走过来，检查白靖熙的伤势，给她灌了一碗苦得让人作呕的药汤。药汤下肚，暖流扩散，疼痛似乎缓解了一些。
白靖熙躺在兽皮上，看着帐篷顶。温暖和安全的感觉让她昏昏欲睡。
她偏过头，看向塞壬的方向。
他还在昏迷中，红发散在兽皮上，像一摊涸的血。脸上的刺青在火光下显得柔和了一些。
白靖熙想起他压下来的嘴唇，想起他琥珀色眼睛里燃烧的光，想起他说“我是红发塞壬，海妖都不死我”。
她闭上眼睛。
脑海里，光幕浮现。
【任务：抵达风语族营地（已完成）】
【奖励发放：骑术基础】
【新任务：恢复基础行动能力（0/7天）】
【文明点数：1（击威胁单位：野人）】
光幕右下角，那行字再次闪烁。
【能量波动检测→来源定位：风语族营地，半径50米内】
能量波动……就在这个营地里？
白靖熙猛地睁开眼，看向帐篷外。
月光透过帘子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狭长的光斑。
营地某处，有什么东西，正和她脑海中的“火种”发生着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