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越下越大了。
大熊踩着厚重的积雪,保持着大概两百米的距离,像个笨拙的跟踪狂一样跟在那对父子身后。
变成熊之后,它的感官世界完全变了。视觉变得有些模糊,色彩也没那么鲜艳,但嗅觉却变得极其霸道。空气中不再只是“冷”的味道,它能闻到松树皮下冻死的虫子味,闻到远处不知道哪只狐狸留下的骚味。
前面的两人忽然停了下来。
大熊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先动了,像被人捏了后颈皮一样,嗖地往旁边一扑,贴着一块巨石缩进阴影里,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父亲?”炭治郎的声音被风卷过来,“怎么了?”
“……没什么。”炭十郎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声音很平,“起风了。走快点,别让家里人担心。”
大熊把脸埋进雪里蹭了蹭,心里骂自己:太丢人了,前世再怎么说也是个体面人。
可转念一想,它又有点庆幸。炭十郎没回头,也没追过来。这就够了。
……
灶门家的屋子终于出现在雪雾里。
半山腰一栋小木屋,屋顶压着厚厚的雪,烟囱里冒着白烟。说实话,它简陋得很,可在大熊眼里,比什么豪宅都像“家”。
因为那里有光。油灯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落在雪地上,暖得像一块小小的火。
门一开,几个孩子像小麻雀一样冲出来:“哥哥!爸爸!”“欢迎回来!”
祢豆子跑得最快,竹雄紧跟着,后面还有花子和茂,小手乱挥,叽叽喳喳的。葵枝妈妈也出来了,拿着布帮炭十郎拍雪,动作轻轻的,像怕把他拍碎一样。
大熊缩在更远的杉树后面,还是不敢靠近。
它就那样看着他们笑着进屋,看着门“吱呀”一声关上,把风雪关在外面。只剩那扇透着光的窗子,亮在黑里。
咕噜噜——
饿,太饿了。从醒来到现在,它除了吃了几口雪,什么都没进肚子里。
大熊忍不住看了眼窗户,脑子里全是热汤、年糕、白米饭。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但它不敢过去。现在只要靠近一步,就可能把那个温柔的门口,变成尖叫和混乱。更糟的是,还可能逼得炭十郎为了保护家人,真把它当野兽处理掉。
所以它只能忍。
大熊转身在杉树根下刨坑,先给自己挖个能躲风的窝,再给自己立个规矩:今晚不靠近、不讨饭、不惹事。
熊掌确实好用,冻硬的土在爪子下也能刨开。它又折了些松枝垫底,勉强把自己塞进去,交叉着爪子盖住鼻尖。
冷还是冷,但至少,它还活着。
夜更深了,风声像哨子一样在山里钻来钻去。
灯还没熄,隔着风雪,大熊还是能断断续续听见屋里在说话。
“……真的有熊吗?”祢豆子的声音带着惊讶。
“嗯。”炭治郎的声音还带着余悸,“超级大,冲过来的时候我以为完了。”
“那你们怎么没事?”竹雄兴奋得嗓子都亮了。
炭治郎停了一下,像是在想怎么形容:“它跪下了。”
屋里先是安静了一瞬,紧接着就是一片“诶?!”“真的假的?!”的惊呼。
葵枝妈妈笑得很轻:“万物都有灵性。它没伤人,也许只是想在风雪里找个活路。”
“可熊很危险啊。”孩子的声音小小的。
炭十郎这时才开口,声音温和,却很稳:“它心不坏。”
他咳了两声,像压着身体的不舒服,“而且它懂得退,知道哪里不该过来。”
大熊在坑里僵住,耳朵一下竖得更直。
炭十郎又补了一句,像是在给孩子们定规矩:“它就在附近睡,别去看,也别去闹。我们守住界线,它也会守住。”
屋里应了一声:“是,父亲。”
灯光终于灭了,黑暗落下来,大熊却莫名觉得胸口一热。
炭十郎知道它在附近,可他没有驱赶它——等于是给了它一张“临时居住证”。
只要它守界限。守是能守的。就是……肚子又叫了。
大熊抬头看了看漆黑的夜空。明天早上。天一亮,它就去河边。它记得来的时候路过一条没完全结冰的河。
它要抓鱼。不仅要填饱自己的肚子,还要给这家人送一份“房租”。
毕竟,要想抓住人类的心,先要抓住人类的胃——或者至少,证明它不是来吃他们的,而是来给他们加餐的。
大熊闭上眼,强迫自己在饥饿中入睡。梦里,它变成了一只挥舞着日轮刀的功夫熊猫,一刀砍断了鬼舞辻无惨的脖子,然后灶门葵枝摸着它的头,递给它一大盆热气腾腾的味增汤。
“真香啊……” 大熊流着口水,在梦话里嘟囔了一句。
……
第二天清晨,大熊是被冻醒的。身上覆盖了一层薄薄的积雪,睫毛都被冻住了。
它用力抖了抖身子,把雪抖落,发出一阵“哗啦啦”的声响。看了一眼还在沉睡的木屋,烟囱里还没有烟冒出来。
正是好时机。
大熊悄无声息地从树坑里爬出来,迈着沉重的步子,朝着记忆中河川的方向跑去。
那条河离这里大概有三公里。对于人类来说是段不短的路,但对于四条腿的大熊来说,不过是一次热身运动。
到了河边,大熊傻眼了。昨天看的时候好像还有流动的水面,经过一夜的严寒,河面已经结了一层冰。虽然不算太厚,但想直接抓鱼是不可能了。
难道“房租计划”还没开始就要夭折?
不!大熊是谁?它是拥有人类智慧的熊!
它走到冰面上,试探着踩了踩。冰层发出“嘎吱”的轻响,这体重确实是个问题。
大熊退回岸边,找了一块大石头,抱起来,像投篮一样狠狠砸向冰面。
哗啦!
冰层破碎,露出下面黑沉沉的河水。
大熊蹲在冰窟窿旁边,像个耐心垂钓的老大爷,一动不动。寒风刮得鼻子生疼,但它必须要等。
这具身体的本能再次帮了大忙。当一条肥硕的红点鲑游过冰窟窿的一瞬间,大熊的右掌快如闪电地探入水中,猛地一挥。
啪!一条银白色的鱼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在雪地上疯狂蹦跶。
真的抓到了!这种捕猎的快感简直让人上瘾。
一条,两条,三条……
当太阳完全升起,阳光把雪原照得刺眼时,大熊已经抓了七八条鱼。它迫不及待地在那条最大的鱼身上咬了一口,鲜美的鱼肉和油脂瞬间在口腔里炸开。虽然是生的,也没有酱油和芥末,但对于此时饥肠辘辘的大熊来说,这就是人间美味。
它风卷残云地吃掉了四条鱼,感觉肚子终于有了点底。剩下四条最大的,大熊用在附近找到的一根枯藤串了起来。
提着这串鱼,大熊踏上了回家的路。
回到灶门家附近时,那扇木门刚好打开。炭治郎背着背篓走了出来,手里依旧拿着那把柴刀,似乎准备去捡柴火。
他刚走出院子,就看到了站在路口的大熊,以及大熊嘴里叼着的那串还在滴水的鱼。
炭治郎整个人僵住了。他瞪大了眼睛,看着大熊,又看看鱼。
“那个……”少年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手里的柴刀握得死紧,“熊……先生?”
大熊慢慢地走过去。炭治郎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大熊停在距离他五米远的地方,轻轻地把嘴里的鱼串放在地上,然后用鼻子拱了拱,把它推向炭治郎的方向。
“吼……(给你的。)”
大熊叫了一声,尽量让声音听起来不像咆哮,而像是打招呼。然后,为了表示友好,它举起两只前爪,像招财猫一样在空中挥了挥,露出一个自认为憨厚、但在人类看来可能极其狰狞的笑容。
炭治郎愣住了。他那双拥有极其敏锐嗅觉的鼻子动了动。
“这个味道……”炭治郎喃喃自语,表情从惊恐变成了错愕,“是刚抓的鱼?给……给我们的?”
大熊点了点头。快收下吧,收下了就不算白吃白住。
就在这时,屋门再次打开。炭十郎披着羽织走了出来。他看着地上的鱼,又看着正举着爪子“卖萌”的大熊。
那个男人没有丝毫惊讶。他只是微微欠身,对大熊行了一个人类的礼节。
“多谢。”
只有两个字,却像是一道赦免令,让大熊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它放下爪子,心满意足地转身,迈着轻快的步伐回到了它的老杉树后。
第一步,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