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刚停,云层裂开一条缝,稀薄的阳光洒在云取山上。积雪反射着刺眼的白光,照得人眼睛发酸。
大熊趴在距离灶门家两百米开外的那棵老杉树树坑里,嘴里机械地咀嚼着一根从冻土层下翻出来的甜草根。
这是它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三天。
为了不吓到他们,它一直把活动范围压在“安全距离”外面。说得直白点,它是在守规矩,怕自己一靠近就把人家吓坏。
今天有点不一样。
烟囱还冒着白烟,可灶门炭十郎从早上起就没出过门。风里那股属于他的气息,比前两天更轻了,还夹着一点不太舒服的铁锈味,像是身体在硬撑。
院子里,炭治郎一个人对着一堆硬得像石头的柞木较劲。
“哈!”
少年的低喝在雪地里回荡,声音还带着一点颤。
他举起那把铁斧,用力劈下去。斧刃“笃”一声嵌进木头里,可木头没裂开,反而像把斧头咬住了。
炭治郎不得不踩住木头底端,两手抓着斧柄,脸憋得通红,左右晃着往外拔。
“唔,出来,出来。”
费了好大劲,斧头才松开。他抹了把汗,又继续下一次。
大熊看得心里直痒。
那种感觉很像看一个网络延迟高得离谱的队友在打团,动作慢半拍还特别费力。前世当社畜讲究效率,看到这种重体力活儿磨时间,它这身熊肉都替他着急。
太慢了,照这个速度,天黑都劈不完那一堆。
临近中午,炭治郎看着剩下半堆木头,叹了口气。他放下斧头,背起两个大木桶,转身往山下的水源走。
院子一下空了。
只剩没劈完的圆木,插在木墩上的斧头,还有一圈安静得发紧的雪林。
大熊那对圆圆的熊耳朵抖了抖。
风很轻,烦人的乌鸦没叫,四周无人。
“……就帮一把。”
大熊给自己找了个借口,试图说服自己,“算是抵扣昨晚闻他们家萝卜炖鱼香气的费用。毕竟,白嫖是不道德的。”
它从树坑里爬出来,抖掉身上的雪粒和枯叶,小心翼翼绕到院子边,像做贼一样溜了进去。
来到那个饱经沧桑的老榆木墩子前,大熊先是伸出湿漉漉的鼻子闻了闻。
空气里弥漫着炭治郎留下的汗水味,还有木头被切开后特有的辛辣清香。
它不屑地看了一眼那把斧头。
人类的工具。
大熊伸出右掌,试图去拿那把斧头。
然而,现实狠狠地打了它的脸。肉垫太厚,黑色的指甲又长又弯,那根细细的木柄在大熊掌心里就像一根光滑的牙签,根本找不到着力点。
“咔。”
稍微一用力,斧柄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脆响。
大熊吓了一跳,赶紧松手。
还好,没断,只是多了几道深深的抓痕。
“啧。”
它嫌弃地喷了一口鼻息。
算了。野兽派,讲究的是返璞归真,大力出奇迹。
大熊学着炭治郎刚才的样子,用两只前爪夹起一根最粗、刚才炭治郎劈了三次都没劈开的柞木,把它竖在木墩子上。
这一步很简单。
难的是控制力道。
它深吸一口气,盯着木头的中心。
告诉自己:一定要轻。要像拍死一只停在女朋友身上的蚊子那样轻。
啪!
一声巨响。
比大熊预想的要大得多,简直像是在耳边放了个二踢脚。
那根坚硬的柞木瞬间炸裂——不是整齐地分开,而是像被炸弹炸过一样,变成了四处飞溅的碎片。
这还不算完。
庞大身躯带来的惯性让这一击势大力沉,大熊的熊掌在拍碎木头后并没有停下,而是结结实实地拍在了下面的木墩子上。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断裂声。
那块老榆木墩子从中间裂开一条大缝,像张开嘴一样,仿佛在说“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
大熊僵在原地,爪子还停在半空,脑子也跟着空了一下。
完了。
它是来帮忙的,不是来拆家。
正当它懊恼地准备把爪子收回来时,一阵细密的刺痛感突然从掌心传来。
大熊低头一看。
刚才用力过猛,加上木头炸裂,一根尖锐的柞木刺深深扎进了肉垫边缘。鲜红的血珠迅速涌了出来,顺着黑色的硬毛滴落在洁白的雪地上,像一朵朵触目惊心的红梅。
“哎呀!”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
大熊浑身毛一炸,猛地转身。
门口站着葵枝。她端着一盆脏衣服,明显是被刚才那声巨响引出来的。她的目光从满地木屑、裂开的木墩,再落到大熊那只流血的爪子上,眼睛一下睁大了。
完了。
被抓现行了。
大熊极其心虚地把那只受伤的爪子往身后藏了藏,喉咙里发出“古唔”的一声低鸣,眼神游移,根本不敢看她。
跑吧?
只要跑得够快,尴尬就追不上它。
大熊刚后退了一步,准备发力狂奔,葵枝却放下了手里的木盆。
“别动。”她声音不大,却很稳,“你受伤了。”
她踩着积雪走过来,走得不快,但一步一步很坚定。她在离大熊半米处停下,目光落在它藏着的爪子上,眉头轻轻皱起。
那表情让大熊更心虚了——但也更不敢动。
它犹豫了很久,还是把爪子慢慢伸出去。
葵枝的指尖碰到粗硬的毛时,大熊浑身一激灵。
很暖。
不是热汤那种暖,是人手掌心的暖。
“忍一忍,会有点疼。”她低头查看伤口,声音轻得像哄孩子,“你是不是想帮炭治郎劈柴?心是好的,就是力气大得没边。”
大熊羞愧地垂下大脑袋,鼻子里喷出一股热气,吹动了地上的雪。
葵枝用手指捏住那根木刺的末端。
“一、二……”
动作利落地一拔。
“嗷呜!(疼!)”
大熊没忍住叫了一声,下意识想缩手,却被她稳稳按住。
“好了好了,痛痛飞走啦。”
她从怀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那上面还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气。她熟练地在大熊的熊掌上缠了几圈,最后打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好了。”
葵枝松开手,抬起头,那双紫色的眼睛里盛满了笑意,“这样血就能止住了。”
大熊盯着那个在黑色熊掌上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异常好看的白色蝴蝶结,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好像塌陷了一块。
“呜……(谢谢……)”
它低声呜咽了一下,用鼻尖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她的手背。
“妈妈?”
院子外传来了脚步声。挑水回来的炭治郎站在篱笆外,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他肩上的扁担差点滑落,嘴巴张成了“O”型。
大熊猛地回过神来。
虽然被温柔对待了,但它还是不能太得寸进尺。
它是熊,是会吓坏孩子的野兽。刚才那一瞬间的温情已经是越界了,如果再待下去,只会给他们带来困扰。
在炭治郎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大熊像触电一样收回爪子。
“吼!”(我走了!)
它低吼一声,甚至不敢看炭治郎的表情,四肢着地,掉头就往老杉树跑去。
“啊!熊先生!”炭治郎在后面喊。
大熊没回头。
巨大的身躯在雪地上带起一阵风,它一口气跑回了两百米外的树坑里,把自己深深地埋进枯叶堆里,只露出一只包着蝴蝶结的爪子在外面。
心脏还在剧烈跳动。
大熊大口喘着气,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竭力捕捉着风中传来的声音。
他们在说什么?
会因为它弄坏了木墩而生气吗?会觉得它是个危险分子吗?
“妈妈……刚才那是……”炭治郎的声音顺着风飘来,带着一丝未消的震惊。
“是住在山里的那位朋友哦。”葵枝的声音依旧温和,听不出半点责怪,“它看你劈柴太辛苦,想来帮忙呢。”
“帮、帮忙?”炭治郎似乎走到了那堆狼藉面前,“哇……这个木头碎得好彻底……连木墩子都……”
“是啊,是个力气很大的孩子呢。”葵枝轻笑了一声,“虽然笨手笨脚的,还把自己弄伤了,但心意是好的,对吧?”
“嗯!我明天会修木墩子。还有,我会跟它说谢谢。”炭治郎的声音变得坚定起来,“那个蝴蝶结手帕……很适合它。不过妈妈,您不害怕吗?”
“因为它的眼睛很清澈啊。”
葵枝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望着大熊逃跑的方向,“你记住,它没有恶意。它的眼睛很老实,不像会害人的。”
“我知道了!妈妈!”
风声渐渐大了,把后面的对话吹散了。
大熊趴在冰冷的树坑里,用那只没受伤的爪子捂住了眼睛。
但这并没有什么用,滚烫的液体还是顺着眼角流了下来,打湿了刚长出来的绒毛。
真是的。
这家人到底怎么回事。家里不宽裕,炭十郎还病着,却还能对一只野兽这么温柔。
大熊低头看了看爪子上的手帕。
今晚它可能不想睡得这么远了。
等天黑,大家都睡了,它要不要就悄悄挪近一点点呢?不进屋,不靠门口,就躺在柴堆旁边也行。
它想离那份暖,再近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