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陈富贵过得提心吊胆。他总觉得刘长青看他的眼神阴恻恻的,像是在算计什么。杂物院里的气氛也古怪起来,杂役们看他的眼神多了些探究和疏远。那块暖玉,他再不敢贴身戴了,用布包了好几层,藏在床板下一个隐秘的暗格里。可即使如此,他修炼时也心神不宁,总觉得下一刻执法堂的人就会破门而入。
他尝试去找孟仲,想问问这玉到底从哪捡的,有没有旁人看见,也好编个更圆的谎。可孟仲那小子,这两不是被派去后山远处砍一种特别的硬木,就是去清理仓库最里面的陈年积灰,总是完美地错过他,连个照面都打不上。陈富贵心里更疑,却又抓不到把柄。
第三天戌时,天色阴沉得厉害,似乎要下大雨。
陈富贵独自待在管事房里,面前的油灯灯焰被门缝钻入的风扯得忽长忽短,将他焦躁不安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扭动如鬼魅。他面前摊开着本月的物资账簿,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乱响,却怎么也静不下心。窗外,远山方向滚过一声闷雷,低沉而悠长,仿佛巨兽在云层深处翻身。他眼皮狂跳,下意识摸了摸口——那里空空如也,那块要命的暖玉早已被他藏进了床板下的暗格。
就在这时,院门处传来一阵不寻常的喧哗,紧接着是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直奔管事房而来。那脚步声踏在泥土地上,沉稳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肃意味,绝非杂役或普通弟子的步伐。
陈富贵打算盘的手猛地一抖,算珠哗啦散落一地。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僵硬地抬起头,看向房门。
“砰!”
房门被从外面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巨响。冷风裹着雨前的土腥味灌入房内。先映入眼帘的,是三盏昏黄却凝聚的灯笼光。
门口,站着三个人。
为首一人,身着玄色劲装,外罩深青色执法弟子服饰,口绣着狰狞的獬豸兽首,眼神锐利如鹰隼,面容冷峻,正是执法堂下辖巡查处的小队长,炼气六层的赵炎。他身后跟着两名同样服饰、面色冷硬的执法弟子,手按在腰间的制式法剑剑柄上。
对门的杂役院里,所有土屋的门窗缝隙后,瞬间挤满了惊恐的眼睛。原本细微的劳作声、低语声彻底消失,只剩狂风嘶吼,和那越来越近、叩击在每个人心头的冰冷脚步声。
“陈富贵?”赵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冰冷的压力,瞬间压过了窗外的风声。
“正……正是小人。”陈富贵腿一软,差点跪下,强撑着站起来,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赵……赵队长大驾光临,不知有何吩咐?”
赵炎一步跨入房内,两名执法弟子左右一分,守住门口。他的目光如刀子般在陈富贵脸上刮过,又扫了一眼凌乱的桌面和地上散落的算珠。
“有人举报,”赵炎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你私藏、收受来历不明、疑似与‘寒潭禁物’相关之异宝,并涉嫌利用职权,勒索杂役,收受贿赂。陈富贵,你有什么话说?”
“寒潭禁物”四个字,如同惊雷,在陈富贵耳边炸响。他脑子嗡的一声,眼前发黑,最后的侥幸也彻底粉碎。刘长青!一定是刘长青那个千刀的举报的!还有勒索杂役?收受贿赂?这……
“冤枉!赵队长,冤枉啊!”陈富贵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小人……小人只是得了一块祖传的暖玉,绝不是什么‘寒潭禁物’!小人更不敢勒索杂役,收受贿赂啊!这定是有人诬陷!是刘长青!他与我素有嫌隙,定是他诬告!”
“是不是诬告,执法堂自会查明。”赵炎丝毫不为所动,冷冷道,“你所说的‘祖传暖玉’何在?立刻交出,由执法堂鉴定。此外,你杂物院所有账目、你个人居所,均需即刻查封,详加核查!”
“交……我交……”陈富贵浑身发抖,知道此刻抵赖已是无用。他连滚爬爬地跑到床边,哆嗦着手撬开暗格,取出那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布包,双手奉上。
赵炎接过,并不打开,只是掂量了一下,感受着其中那缕异常温润又带着一丝寒意的灵气波动,眉头微皱。这感觉……确实不似凡物。
“带走。”赵炎挥手。
两名执法弟子上前,一左一右架起瘫软如泥的陈富贵。
“赵队长!饶命啊!小人冤枉!小人冤枉!是那杂役孟仲!是他把那玉给我的!是他要害我!”陈富贵在极度的恐惧和求生欲下,忽然嘶声尖叫起来,挣扎着指向窗外杂役院中最西侧的一间不起眼的杂物间,“是他!是他偷了东西,献给我的!不关我的事啊!”
这一声嘶吼,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一个偷听的杂役耳边。无数道目光,惊恐、骇然、猜忌、幸灾乐祸……齐齐射向杂役院西头。
那里,只有一间低矮、破旧、几乎被阴影完全吞没的杂物间。
土坯墙皮斑驳脱落,在风中簌簌发抖,连窗户都没有。门是简陋的木板拼成,缝隙大得能漏进月光,如果今晚有月光的话。此刻,那屋子沉默地矗立在越发猛烈的风势中,没有半点光亮透出,也没有任何声息,仿佛里面的人早已沉睡,或者……本空无一人。
但在陈富贵那声指认之后,这间原本无人注意的陋室,瞬间成了所有视线和猜疑的焦点。灯笼的光晕边缘,勉强勾勒出它模糊阴郁的轮廓,像是在酝酿着什么,又像在隐藏着什么。
“孟仲?” 赵炎脚步一顿,锐利的目光如探照灯般,刺向那间漆黑的杂物间。他抬了抬手,一名执法弟子立刻将手中灯笼,全力照向那个方向。
惨白的光圈,猛地笼住了那扇破败的木门。
就在这时,“咔嚓——!”
一道青白色的闪电撕裂浓黑的云层,将天地映得一片惨白,也在一瞬间,那扇门,动了。并非被推开,更像是一道原本就存在的、与黑暗融为一体的剪影。
孟仲裹着灰袍,几乎与身后屋内的阴影同色,仿佛是从黑暗中凝结而出。闪电的光辉只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照亮了他平静到近乎漠然的侧脸轮廓,以及一双低垂着、却似乎映着未散电光的眼睛。
他站立的姿态有些奇异,并非惊醒后的仓促,也不像久候多时的紧绷,更像是本就该在那个位置,如同墙角一件沉默的旧物,只是此刻被光和目光同时打捞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