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板铺就的演武场上,晨雾如纱。
稀稀落落的十几名外门弟子正在演练基础拳法,呼喝声与远处神农谷主峰的钟声交织,构成外门复一的修行图景。场中央,李虎的身影格外显眼。
他身材魁梧,比周围弟子高出一头,穿着外门少见的锦缎练功服——那是去年小比第三名的奖励。此刻闭目凝神,周身有淡淡灵气波动,显然在尝试突破。
“李师兄又要突破了?”
“这才三个月,从炼气三层到四层,速度能排外门前十了吧?”
窃窃私语声中夹杂着羡慕与畏惧。李虎在外门名声不好,但实力实打实。修仙界以实力为尊,只要不触犯门规,欺凌杂役、克扣资源这类小事,执事们往往睁只眼闭只眼。
李虎嘴角勾起笑意。他能感觉到体内灵气如水涌动,距离炼气四层只差一步。今若突破,就有资格申请成为记名弟子,离内门更近一步。
他深吸气,运转《神农炼气诀》第四层功法。
起初一切顺利。
灵气沿经脉平稳运行,一个周天,两个周天……瓶颈开始松动。李虎心中暗喜,加快了灵气运转速度。
变故发生在第三个周天即将完成时。
一股莫名寒意从丹田深处窜出,瞬间打乱灵气节奏。李虎心头一紧试图稳住,但那寒意如毒蛇蔓延,所过之处温顺灵气突然狂暴。
“不对——灵力反噬!”
只来得及闪过这念头,剧痛便淹没意识。
“啊——!!!”
凄厉惨叫划破清晨宁静。
李虎如被无形重锤击中,直挺挺向后倒去,重重摔在青石地面。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四肢扭曲成诡异角度,仿佛有无形力量在撕扯躯体。
“李师兄!”
最近几个弟子惊呼着想上前,却猛地停步。
他们看见李虎的脸——原本因修炼红润微笑的脸,此刻青筋暴突如蚯蚓爬行,皮肤下隐约有黑色纹路蔓延。更恐怖的是七窍:眼、鼻、耳、口,全都渗出暗红色血丝,在晨光中泛着诡异光泽。
“退后!都退后!”
厉喝传来,演武场执事长老周振涛御风而至。这白发老者平总睡不醒模样,此刻眼神锐利如鹰。他落在李虎身旁蹲下,右手并指按在李虎眉心。
灵力探入瞬间,周长老脸色铁青。
他感受到的是一片狼藉。
经脉如被暴风席卷过的稻田,寸寸断裂;丹田气海彻底崩溃,原本凝聚的灵气疯狂外泄;最可怕的是神魂,本应明亮稳固的神魂之火,此刻黯淡如风中残烛,还沾染上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灰败气息。
“灵气逆行,经脉尽毁,丹田破碎。”周长老收手,声音低沉冰冷,“修为全废,仙途……断了。”
这话像巨石投入平静湖面。
“全废了?!”
“怎么可能?李师兄刚才还好好的!”
“走火入魔……这是真正的走火入魔啊……”
弟子们惊恐议论,看向李虎的目光从羡慕转为恐惧。修仙之人最怕走火入魔,轻则修为倒退,重则身死道消。李虎这种情况,显然是后者中最惨烈的那种——没死,但比死更可怕。
一个被寄予厚望的外门精英,转瞬沦为连凡人都不如的废人。
周长老起身挥袖招来两名执事弟子:“抬去医堂,让陈医师尽力救治。”顿了顿补充,“通知他的家人。”
这话落下,在场所有人心中皆是一凛。通知家人,这意味着以医术著称的神农谷,已断定李虎再无恢复之望,正准备将他遣返回世俗界。
两名弟子小心抬起仍在抽搐的李虎快步离去。青石地上留下一滩暗红血迹,在晨光中格外刺眼。
周长老环视四周目光如刀:“未学走路,先学飞腾;功夫不深,急于求成。终是画虎不成反类犬,你们应当引以为戒!今之事,不得外传。各自修炼去!”
弟子们噤若寒蝉纷纷散开,但眼神中惊惧久久不散。他们不约而同放慢修炼节奏,再无人敢全力运转功法。李虎的下场像一刺,扎进每个人道心。
晨雾渐渐散去,阳光洒满演武场,将那滩暗红血迹照得愈发刺目,像一块永不愈合的疮疤,烙在青石板上。
弟子们早已散去,但空气中仍弥漫着未散的惊悸。周长老也早已离去,只余下两个低阶执事弟子,正皱着眉,用清水和刷子费力地清洗地上的血污。水渍混着淡红的痕迹蜿蜒流淌,渗入石板缝隙,那触目惊心的颜色却仿佛已浸入了石髓,怎么刷也刷不净。
就在这片残留着恐慌的寂静里,演武场最外围的阴影廊柱下,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灰袍的身影,不知已静静伫立了多久。
孟仲抱着满怀刚领到的、用于修补房顶的陈旧茅草,低着头,混在几个同样被先前动静吸引、又不敢靠前、此刻正窃窃私语着散去的杂役当中。他的侧脸隐在茅草的遮掩和低垂的帽檐下,看似与其他杂役一般无二,带着几分对修仙弟子世界的敬畏与距离感。
然而,唯有他自己知道,宽大袖袍下,那双扶着草捆的手,指节捏得死白,几乎要嵌入粗糙的草杆之中。掌心冰冷,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心脏在腔里沉重地撞击着,每一下都带着闷雷般的回响,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果然……
恐惧像是冰冷的水,瞬间淹没了他,让他几乎要喘不过气。但比恐惧更先一步掌控身体的,是三年杂役生涯锤炼出的、深入骨髓的隐匿本能。他不能抖,不能露出异样,不能引起任何多余的注视。尤其是在这刚刚发生“意外”的地方,任何一个不自然的表现,都可能成为引火的线头。
他用力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瞬间翻涌的惊涛骇浪已被强行压成一片深潭般的死寂,抱着茅草,跟着杂役的人流,沿着墙阴影,一步一步,慢慢地走远。脚步甚至显得有些笨拙和沉重,与寻常杂役无异。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每一步踏在地上,都虚浮得像是踩在云端,唯有靠指尖深深掐入茅草的刺痛,才能勉强维系住这副平静的躯壳。
阳光将这群灰扑扑身影离去的轨迹拉长,模糊在扬起的细微尘埃里。
没人注意到,那个抱着茅草的少年,在转角彻底离开演武场视线前,极快、极轻微地,回头瞥了一眼地上那滩即将被洗净的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