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德二年，冬。
郭荣下诏征南唐。
消息传到军营的时候，沈舟正在帮王什长算一笔粮草账。他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写。
征南唐。来了。
他知道这一天会来。后周三征南唐，最终夺取淮南十四州，是郭荣一生中最重要的军事成就之一。
但他记不清细节。
第一次征南唐，是先打哪里？滁州？寿州？还是正阳？他在脑子里翻了半天，翻出来的全是碎片——”赵匡胤在滁州立了功””寿州围了很久””刘仁赡死守不降”——但这些碎片拼不成一张完整的地图。
半吊子的痛苦就在这里。知道结果，不知道过程。知道谁赢了，不知道怎么赢的。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
大军从开封出发，沿汴河水路南下。
沈舟第一次坐船。汴河上的运兵船又窄又晃，挤了满满一船人，空气里全是汗臭和脚臭。
周大牛从上船就开始吐。
这个在高平之战中一拳打飞北汉兵的猛人，被一条河上的小船折腾得面如土色，趴在船舷上，把前天吃的东西全交代给了汴河。
“沈哥……我不行了……”
“忍着。”
“我真不行了……”
“你在高平挨了一刀都没吭声，现在晕个船就不行了？”
周大牛想反驳，但一张嘴又是一阵呕，只好闭嘴趴着。
沈舟站在船头，看着两岸的风景从北方的枯黄变成南方的青绿。
汴河是这个时代的大动脉。粮食、物资、军队，全靠这条河运输。沈舟用程序员的眼光看这条河——这就是中原的命脉，承载量有限，但不可替代。
谁控制了汴河，谁就控制了中原的命脉。
他把这个想法记在心里。
—
行军途中，沈舟做了一件事——他开始有意识地和同船的老兵聊天。
不是闲聊，是套情报。
“老哥，你以前打过南唐没有？”
“打过。前朝的时候跟着打过一回，没打下来。南唐那边水多，北方兵不习惯。”
“淮河好过吗？”
“不好过。南唐在南岸修了工事，渡河的时候箭跟下雨似的。”
“那后来怎么过的？”
“没过去。打了几个月，粮草接不上，撤了。”
沈舟把这些信息一条一条地记在脑子里。
他没有纸笔——伍长没有资格用军中的纸笔。但程序员有一个好习惯：把信息结构化存储。他在脑子里建了一个”南唐战场”的文件夹，把每一条情报分门别类地塞进去。
地形。水文。敌军部署。后勤补给。渡河方案。
大部分格子还是空的，但框架搭好了。等到了前线，他会一个一个地填上。
“沈哥，你跟那些老兵聊啥呢？”周大牛的晕船终于好了一点，凑过来问。
“聊怎么打南唐。”
“你一个伍长，这个心啥？”
沈舟看了他一眼：”因为到了战场上，知道得越多，活下来的概率越大。”
周大牛想了想，觉得有道理，然后说：”那你帮我也问问，南边的饭好不好吃。”
“……”
—
十月，大军抵达淮河北岸。
沈舟站在河边，第一次看到了淮河。
比他想象的宽。秋水漫涨，河面足有几百步，对岸的树木和房屋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
河对面，就是南唐的地盘。
前方斥候回报：南唐军在正阳一带布防，兵力不少，沿河修了一连串的工事。
沈舟看着对岸，脑子里在飞速运转。
正阳。他记得这个地名。好像……后周第一次征南唐，就是从正阳渡河的？
但他不确定。
“不确定”这三个字，在战场上可能意味着死亡。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
“大牛，”沈舟说，”今晚跟我去河边转转。”
“啥？”
“看看对面。”
周大牛瞪大了眼睛：”你要去侦察？你一个伍长？”
“不是侦察，是散步。”沈舟拍了拍他的肩膀，”散步的时候顺便看看对面，不犯军法吧？”
周大牛张了张嘴，最后还是点了头。
跟着沈哥，从来不会无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