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很好,好得不像要打仗的样子。
沈舟和周大牛沿着淮河北岸走了大约两里路,避开了巡逻的哨兵。不是故意违规——他们确实只是在”散步”,只不过散步的方向恰好是上游一处河面较窄的地方。
“沈哥,你到底在看什么?”周大牛压低声音。
“看河。”
沈舟蹲在岸边,借着月光观察水面。
河面在这里收窄了不少,目测不到两百步。更重要的是,河中间有一片浅滩——枯水期露出来的沙洲,现在虽然被水淹了,但水流经过的时候明显变缓了。
如果要渡河,这里比正阳正面好得多。
他又看了看对岸。月光下能隐约看到对岸的地形——没有工事。南唐军把防御力量集中在正阳渡口,上游这一段几乎没有布防。
“大牛,你看对岸那片树林。”
“看到了,黑乎乎的。”
“树林后面是什么?”
“我咋知道?”
“猜。”
周大牛认真地想了想:”庄稼地?”
“对。有庄稼地就有路,有路就能走人。”沈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走,回去了。”
“就这?”
“就这。”
周大牛一脸茫然地跟着他往回走,完全不明白沈哥大半夜跑来看了一眼河就回去是什么意思。
但沈舟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想法。
—
第二天,沈舟去找了王什长。
“什长,属下有个事想报告。”
王什长正在啃一块饼,斜着眼看他:”说。”
“昨晚属下在河边散步——”
“散步?”王什长的眼神变了。
“就是走走,没出警戒线。”沈舟赶紧补了一句,”属下发现上游大约两里处有一段河面较窄,中间有浅滩,对岸没有工事。如果要渡河,那里可能比正阳正面更合适。”
王什长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一个伍长,渡河的心?”
“属下只是觉得,多一条路多一个活路。”
王什长沉默了一阵,把饼咽下去,站起来:”带我去看看。”
—
当天下午,王什长把沈舟的发现报给了都头。都头报给了指挥使。指挥使报给了更上面的人。
沈舟不知道这条情报最终到了谁的案头。但三天后,他看到一队斥候被派往上游方向侦察。
又过了两天,一个他没见过的军官来到他们营地,找到王什长,问了几个关于上游河段的问题。王什长把沈舟叫了过来。
“是你发现的那个渡口?”军官问。
“属下不敢说是渡口,只是觉得那里条件比较好。”
军官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
王什长等军官走远了,才低声说了一句:”沈舟,你小子,胆子不小。”
沈舟笑了笑,没接话。
—
“上游有个伍长发现了一处可渡之地?”
赵匡胤放下手里的地图,看向汇报的亲信。
“是。王什长报上来的,说是他手下一个叫沈舟的伍长发现的。就是高平之战那个——”
“我知道。”赵匡胤打断了他。
沈舟。又是这个名字。
高平之战的时候,这个人在溃兵中往安全方向移动。现在到了淮河前线,他又”散步”发现了一处渡河点。
巧合?
赵匡胤不信巧合。
但他也不急着下结论。一个伍长翻不起什么浪,但如果这个人真的有本事……
“那个渡河点,派人去仔细查过了吗?”
“查了。确实可渡,对岸无防御工事,地形适合登陆。”
赵匡胤重新拿起地图,目光落在上游那个位置。
如果从这里渡河,绕到南唐正阳防线的侧后方……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好。”赵匡胤把地图卷起来,”这个情报,报给陛下。”
他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报的时候,把那个伍长的名字带上。”
亲信领命而去。
赵匡胤独自坐在帐中,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
沈舟。
开封军户。补充营出身。高平活下来的。现在是个伍长。
履历净净,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但普通人不会在溃兵中保持冷静,也不会在到达前线的第二天就去”散步”找渡河点。
这个人,要么是天生的将才,要么是藏得很深。
不管是哪种,都值得留意。
赵匡胤拿起酒碗喝了一口,自言自语道:”有意思的人,最近倒是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