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痛。
像是有人用钝斧劈开了颅骨，再把滚烫的铁水灌进去。林朔闷哼一声，猛地睁开眼。
视线模糊，几息后才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灰褐色的粗布帐顶，几处破洞漏进细碎的天光。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床，铺着一层薄薄的、散发着汗腥味的草垫。帐外传来隐约的呼喝声、金属碰撞声，还有马蹄踏过地面的闷响。
——这不是他的实验室。
林朔缓缓坐起身，左手下意识地按向太阳。指尖触到的不是光滑的皮肤，而是粗糙的、带着细微疤痕的触感。他低头看去，手掌宽厚，指节粗大，掌心和虎口处覆着厚厚的老茧。这不是那双常年作精密仪器的手。
记忆如水般涌来。
两股截然不同的意识在脑中激烈碰撞、交融。一股属于二十一世纪的军工工程师林朔，三十五岁，主持过多个国防重点，因实验室意外爆炸而……陨落？另一股则属于南宋咸淳九年的边军哨长林朔，二十五岁，驻守襄阳外围哨所，昨巡逻时坠马昏迷。
半晌，林朔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穿越了。
不是梦。帐内陈设简陋得触目惊心：一张木桌，两把歪腿的凳子，墙角堆着几副破旧的皮甲和几柄生锈的军刀。空气里弥漫着霉味、汗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战场的铁锈腥气。
他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体比前世轻健许多，肌肉线条分明，蕴含着常年训练留下的爆发力。走到木桌前，上面放着一面模糊的铜镜。镜中人肤色黝黑，面颊削瘦，眼眶深陷，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那是属于另一个灵魂的锐利。
“哨长！您醒了？！”
帐帘被猛地掀开，一个魁梧的汉子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惊喜。来人约莫三十岁，满脸络腮胡，身穿打满补丁的皮甲，腰挎一柄环首刀。记忆告诉林朔，这是他的副手，哨所队副王虎。
“王虎。”林朔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威严。
王虎快步上前，上下打量着他：“您昏迷了一整！军医说只是撞到了头，无大碍，可俺……属下担心得紧！”他搓着手，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哨长，有件事得报您知晓。”
“说。”
“昨傍晚，西边五里外的张村出了怪事。”王虎脸色凝重，“村里三头耕牛、五只羊，一夜之间全死了。死状……很邪门。”
林朔目光一凝：“怎么个邪门法？”
“伤口在脖颈，像是被利齿撕开，但伤口边缘焦黑，像是被火烧过。”王虎比划着，“更怪的是，尸体周围的地面寸草不生，连土都变成了灰白色。村里张伯说，他半夜听到过怪叫，像是狼嚎，又夹杂着一种……嘶嘶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妖兽。
林朔脑中瞬间闪过这个词。前世他参与过一些涉及“异常生物”的保密，虽然科学界对此讳莫如深，但一些边缘资料曾提到过“灵气复苏”“生物异变”的可能性。难道这个时代……
“村民情绪如何？”他问。
“慌得很。”王虎苦笑，“都说是什么山精妖怪作祟，要请道士来做法。可如今这光景，蒙古人围城五年，道士都跑得差不多了，上哪儿请去？张伯今早亲自跑来，跪着求咱们哨所派兵去看看。”
林朔沉默片刻。他需要信息，需要确认这个世界的“异常”究竟到了什么程度。
“明清晨，你点五个人，随我去张村。”他下了决定。
王虎一怔：“哨长，您刚醒，要不要再休养……”
“不必。”林朔打断他，“事关百姓安危，不能拖。”
王虎肃然抱拳：“是！属下这就去准备！”
王虎退下后，帐内重归寂静。林朔走到帐边，掀开一道缝隙向外望去。夕阳西下，余晖将远处的襄阳城轮廓染成暗金色。城池巍峨，但城墙多处可见修补的痕迹，烽烟在城头袅袅升起，肃之气扑面而来。
咸淳九年（1273年）。襄阳被围第五年。按照历史，这座城池还能再坚守一年，最终在内无粮草、外无援兵的情况下沦陷。之后，南宋的防线将彻底崩溃，十三年后，崖山蹈海，华夏沉沦。
——但那是历史。
林朔放下帐帘，回到桌边坐下。他需要整理思绪。穿越已成事实，当务之急是活下去，并且在这个乱世中找到自己的位置。前世的知识或许能派上用场，但前提是他必须了解这个世界的“规则”。
夜色渐深。
林朔没有点灯，只是静静坐在黑暗中。帐外的喧嚣渐渐平息，偶尔传来巡夜士兵的脚步声和压低了的交谈。他闭着眼，尝试感知这个世界的“异常”。
起初什么都没有。但随着时间的流逝，一种微妙的感觉逐渐浮现。
空气中……有东西。
不是风，不是气味，而是一种极其细微的、流动的“质感”。像是极淡的薄雾，又像是无形的涟漪，正缓缓地、持续不断地渗入每一寸空间。林朔集中精神，尝试捕捉那种感觉。渐渐地，他“看”到了——在绝对的黑暗里，有无数细碎的光点漂浮着，如同微缩的星辰，闪烁着微弱而纯净的蓝白色光芒。
灵气？
这个词自然而然地冒了出来。与此同时，一个极其模糊、仿佛隔着厚重水层的声音在他脑海深处响起：
「系……统……激……活……条……件……未……满……足……」
声音断断续续，几乎难以辨认。林朔猛地睁开眼，那声音立刻消失了。帐内依旧黑暗，只有帐外篝火跳动的光芒在帐布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悸动。
系统。灵气。妖兽。南宋末年。
这个世界，远比他想象的复杂。
但不知为何，林朔心中没有恐惧，反而涌起一股久违的兴奋。那是前世面对高难度科研时才会有的、属于探索者的亢奋。
“既然如此……”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就让我看看，这个时代究竟能变得多有趣。”
夜色更深，灵气如，悄然漫过寂静的哨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