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书人”的出现,如同在幽暗的潭水中投下了一颗定海神针。整个“暗夜之思”沙龙陷入一种屏息般的寂静,连那些摇曳的煤油灯焰和幽蓝烛火都仿佛凝固了片刻。各种诡异的存在——无论是披着人皮的,还是懒得披上的——都将注意力投向了那个坐在太师椅上,悠然自得品着清茶的中年男人。
林墨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这压力并非针对他,而是弥漫在整个空间里,源自于对那个被称为“说书人”的存在的某种共识性的敬畏。他下意识地调整呼吸,将自己更深地埋进承重柱的阴影里,目光却牢牢锁定着那个方向。
老狗在旁边也收敛了许多,不再喋喋不休,只是那双精明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观察着周围的反应,偶尔瞥一眼林墨,似乎在评估他这个“新人”的表现。
说书人轻轻吹开茶盏里的浮叶,呷了一口,然后缓缓将茶杯放回茶几。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用一种不高却异常清晰、仿佛能直接钻进每个人脑海深处的平和嗓音开了口,这声音奇异地压过了地下空间里原本存在的各种细微杂音:
“承蒙诸位不弃,再临这暗夜之思。老规矩,茶钱随意,故事……且听我慢慢道来。”
他没有寒暄,没有开场白,直接切入了正题。
“今,我们不说那上古秘辛,也不谈那遥远之地的怪诞。我们且将目光,收回这脚下之地,说一说这城市阴影里,新近生出的一桩……‘异闻’。”
林墨的心猛地一跳,有种莫名的直觉,这个故事或许会与自己相关。
“诸位可知,城西老区,有一栋废弃多年的纺织厂宿舍楼?”说书人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仿佛在敲击着听者的心弦,“那楼,荒了有些年头了,平里连流浪汉都不愿栖身,只道是里面不净,夜半常有女子哭声,或有黑影穿墙而过。皆是些无稽之谈,或是些不成气候的‘杂念’作祟,本不值一提。”
他话锋一转,声音里多了一丝凝重:“然,月余之前,那楼里的‘东西’,变了。”
“有那不信邪的拾荒者,贪图楼内废铁,深夜潜入。次被人发现,倒在那楼道之中,倒是性命无虞,只是……痴了。目光呆滞,口不能言,任谁问话,只是反复用手指,在地上画着同一个图案——一个扭曲的、仿佛由无数眼睛堆叠而成的螺旋。”
林墨注意到,当说书人描述那个图案时,沙龙里不少人的神色都出现了细微的变化,有人皱眉,有人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甚至有人下意识地摸了摸随身携带的某样物品。
“起初,只当是冲撞了寻常‘怪谈’,吓丢了魂。但不久,又有两人在那附近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更奇的是,有那感知敏锐之人靠近那片区,皆言能听到一种若有若无的……‘织布声’。”说书人顿了顿,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全场,林墨感觉那目光仿佛在自己这个方向停留了微不可查的一瞬。
“这‘织布声’,非金非石,非丝非竹,听不真切,却能让闻者心神不宁,恍恍惚惚,仿佛自身的‘命运之线’正被某种无形之物牵引、拨弄。”说书人的声音压低了几分,营造出更加诡异的氛围,“有前辈高人冒险以灵视窥探,只见那废弃宿舍楼深处,隐约有一架古老的织布机虚影,自行运转,机上无丝无线,却仿佛在编织着……一片虚无。”
“虚无?”台下终于有人忍不住低声疑问,是一个戴着乌木面具的男人。
说书人微微颔首:“正是虚无。并非编织实物,亦非编织幻境。据那位前辈推测,那物……编织的,是‘可能性’,是‘因果的岔路’。它将踏入其影响范围之人的命运细丝抽出,在其上编织出各种悲惨、荒诞、离奇的‘可能结局’,而其中最为黑暗、最为绝望的一种‘可能’,便会逐渐……化为现实。”
此言一出,沙龙里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控命运,编织因果!这已经远远超出了普通“怪谈”甚至大部分“概念级”异常的范畴,触及到了某些极其可怕、近乎本源的规则力量!
林墨也是听得背脊发凉。如果的说书人所言非虚,那栋废楼里的东西,其危险程度简直无法估量。它不像“微笑的邻居”或“楼道里的影子”那样有明确的、可规避的规则,它的影响方式更加诡异、防不胜防。
“此物,暂被称之为——‘虚无织机’。”说书人缓缓说出了这个名字,“其特性诡谲莫测,常规手段难以应对。强行摧毁,恐引动其编织的无数‘坏可能’瞬间爆发,后果不堪设想。放任不管,其影响范围或将逐渐扩大,届时,恐酿成大祸。”
他再次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给了众人一些消化的时间,然后才继续道:“此等异闻,非同小可。今道与诸位知晓,一则是提个醒,那片区域,近期少沾为妙。二则……”他目光再次扫过众人,这一次,林墨清晰地感觉到,那目光中带着一种审视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期待。
“若有哪路高人,自觉手段非凡,或对此类‘因果’之物有所研究,或可前往一探。若能窥得些许奥秘,或寻得应对之法……‘暗夜之思’,乃至其他方面,或许都不吝厚赠。”
他没有明说“厚赠”是什么,但在场的人都明白,这“厚赠”绝不仅仅是金钱或俗物,很可能包括珍贵的知识、稀有的材料,甚至是……解决某些棘手问题(比如人性侵蚀)的线索或方法。
林墨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说书人最后那段话,几乎是明晃晃的悬赏和招募!目标直指那恐怖的“虚无织机”!危险毋庸置疑,但回报也必然极其惊人。更重要的是,这似乎是一个能让他真正接触到这个圈子核心、获取深层信息的绝佳机会。
故事讲完,说书人便不再多言,继续悠然品茶。沙龙的寂静被打破,低沉的议论声如同水般蔓延开来,每个人的脸上都神色各异,显然都在消化这个惊人的消息并权衡利弊。
老狗用胳膊肘碰了碰林墨,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幸灾乐祸:“嘿嘿,小子,听到了吧?‘虚无织机’,这可是个要人命的玩意儿!怎么,看你小子的眼神,动心了?我劝你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别好处没捞着,先成了那织机上的另一‘命运断线’。”
林墨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说书人身上,内心已是波涛汹涌。去,还是不去?这似乎是一个比是否来参加沙龙更加艰难和危险的抉择。然而,体内那股属于“撰诡人”的力量,以及文档隐隐传来的、对“高价值信息节点”的提示,都像钩子一样,牵引着他。
他知道,自己恐怕无法轻易摆脱这个刚刚听闻的“异闻”了。那栋废弃的宿舍楼和那架诡异的“虚无织机”,已经在他命运的轨迹上,投下了一道浓重而危险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