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书人的话音落下，如同在幽潭中投下巨石，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沙龙内的低语声仿佛蜂巢的嗡鸣，充满了紧张、贪婪与恐惧。林墨坐在阴影里，感觉“虚无织机”这四个字像冰冷的蜘蛛，在他心间盘踞不去。编织因果，控命运？这远超他目前对“异常”的认知。红衣女人和楼道影子与之相比，简直如同孩童的把戏。
老狗眯着眼，打量着林墨变幻不定的神色，嘿嘿一笑，露出满口黄牙：“怎么样，小子？吓破胆了？这才是真实世界的冰山一角。那些能在命运长河里动手脚的玩意儿，哪个不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祖宗？我劝你，听听就得了，别真往心里去。”他搓了搓手指，意有所指，“活着，比啥都强。真想弄点稳当的好处，老头子我这里有的是门路，犯不上拿小命去赌。”
林墨没有理会老狗的“好意”。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说书人将这个消息公之于众，绝不仅仅是“提个醒”那么简单。这更像是一次公开的筛选，或者……一次投石问路。他想让某些人，比如像自己这样的“新人”，或者某些隐藏的高手，去试探那“虚无织机”的深浅。成功了，他或许能从中获益；失败了，对他而言也无甚损失。这是个阳谋。
危险是显而易见的。但机遇同样巨大。苏岚和“清道夫”提供的信息渠道显然受到严格控制，而像“虚无织机”这种级别的事件，其背后可能隐藏的知识，或许正是他理解自身能力源头、甚至找到稳定人性方法的关键。文档的提示也指向这一点。更重要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冲动在他心底滋生——一种想要用自己手中的“笔”，去触碰、去描绘、甚至去挑战那种宏大而恐怖存在的创作欲。这冲动让他感到恐惧，却又带着一丝致命的诱惑。
他需要更多信息。不能仅凭说书人的一面之词。
林墨将目光从说书人身上移开，开始更仔细地观察沙龙里的其他人。他想看看，有哪些人对“虚无织机”的消息反应特别。那个穿猩红长裙的女人正和一个浑身笼罩在黑袍里的身影低声交谈，手指在不经意间划过空气，留下淡淡的红色痕迹。那个在镜子中映出鳞片脸的女人，则独自坐在角落，面前的水晶球里雾气翻滚，似乎正在占卜着什么。还有几个看起来像学者模样的人，聚在一起，激烈地争论着，手指在空中划着复杂的符号，似乎是在分析“编织因果”的可能性原理。
成分复杂，各怀鬼胎。这里没有一个人是简单的。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悄然来到了林墨所在的角落。不是走向他，而是停在了离他几步远的一个书架旁（那书架上摆满了各种语言的古怪典籍和卷轴）。来者正是那个之前站在吧台后、手指异常修长的酒保。他依旧穿着熨帖的衬衫马甲，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如同戴着一张精致的人皮面具。他并没有看林墨，而是伸出那苍白修长的手指，从书架上抽出了一本用某种黑色皮革包裹、没有书名的厚重大书。
然而，就在他拿起书的瞬间，一张折叠起来的小纸条，如同被施了魔法般，从书页的缝隙中滑落，悄无声息地掉在了林墨脚边的阴影里。
酒保仿佛毫无察觉，拿着书径直转身离开，回到了吧台后，继续他那一丝不苟的擦拭工作。
林墨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他迅速用眼角的余光扫视四周，确认无人注意这个角落。老狗正在专心致志地抠着指甲缝里的污垢。他深吸一口气，状似无意地弯腰系鞋带，手指飞快地掠过了那张纸条，将其攥入手心。动作流畅而隐蔽。
直起身，他将手缩回外套口袋，指尖能感受到纸条粗糙的质感。他没有立刻查看，而是继续保持沉默，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但内心的波澜却难以平息。这纸条是谁给的？酒保？还是通过酒保之手传递的？内容是什么？警告？邀请？还是与“虚无织机”相关的线索？
这个看似偶然的事件，让他更加确信这个沙龙的深不可测。每一个看似不经意的细节背后，可能都隐藏着算计和交易。
说书人又坐了片刻，喝完了杯中的茶，便缓缓起身，对着众人微微颔首，算是告别，然后便沿着来时的楼梯，不紧不慢地离开了。随着他的离去，沙龙内那种无形的压力顿时减轻了不少，议论声也变得更加放开。
林墨知道，自己该走了。今晚接收的信息已经足够多，他需要时间消化，更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查看那张神秘的纸条。他不动声色地站起身，像其他一些准备离开的人一样，朝着楼梯口走去。
老狗在他身后喊了一句：“喂，小子，这就走了？不再聊聊？价格好商量嘛！”
林墨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混入几个同样离开的身影中，走上了那道昏暗的阶梯。当他重新推开那扇生锈的小铁门，回到月光清冷的废弃厂区时，恍如隔世。身后地下室入口传来的微弱光线和诡异声响被隔绝，夜晚的冷风让他打了个寒颤，却也让他混乱的思绪清晰了不少。
他没有停留，迅速离开了工业区，叫了一辆夜班出租车。在车上，他始终紧绷着神经，留意着是否被跟踪。直到回到那间熟悉的、充满霉味的出租屋，反锁好门，拉上所有的窗帘，他才真正松了口气。
他迫不及待地摊开手掌，那张折叠的纸条已经因为手心的汗水而有些湿。他小心翼翼地将其展开。
纸条上没有任何称呼和落款，只有一行打印出来的、冰冷而简洁的宋体字：
“城西纺织厂宿舍，‘虚无织机’影响范围边缘，近期有‘清道夫’活动痕迹。谨慎。”
林墨的瞳孔骤然收缩。
清道夫？苏岚的组织已经介入调查了？这张纸条是在提醒他“清道夫”在场，让他小心？还是说……这是在暗示，“清道夫”的活动本身，与“虚无织机”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关联？
信息非但没有清晰，反而变得更加扑朔迷离。这张突如其来的纸条，将“清道夫”也拉入了“虚无织机”的谜团之中。他原本打算向苏岚汇报沙龙见闻的想法，此刻也变得犹豫起来。
他走到电脑前，屏幕亮起，文档自动打开。上面没有任何关于纸条或“清道夫”的新提示，只有那冰冷的数字：
【当前人性指数：91%】。
在经历了沙龙的冲击和这神秘纸条的后，指数又下降了1%。
林墨看着屏幕，又看了看手中那张仿佛带着无形重量的纸条。城西废弃宿舍楼，“虚无织机”，“清道夫”……这些词汇在他脑中交织，构成了一张更加庞大而危险的网。
他意识到，自己已经站在了这张网的边缘。是退缩，保全可能转瞬即逝的平静？还是向前一步，主动踏入那编织命运的阴影之中？
答案，似乎早已在他选择推开那扇铁门时，便已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