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长安城里的酿酒娘子。
西市七十二坊的茶楼酒肆,都认我的酒。
着这门手艺供养未婚夫陆隐之读书,托举他登科及第,位极人臣。
可他到头来却嫌了我。
嫌弃我粗鄙,嫌弃我商贾小户出身,俗气市侩,嫌弃我一双总泡在酒糟池子里的手不及长安贵女的手金贵好看。
那一夜,我在他当年亲手栽的梨树下坐了一夜。
天亮之后,寻了一把锋利的斧头,对着那棵老梨树砍了下去。
梨树倒地的那一刻,我忽然就没那么难过了。
后来,我把老梨树劈成了柴。
扔进炉膛,烧成了酿新酒的火。
“哐当——”
两坛刚出窖的秋露白被狠狠踢到摔在地上,瓷片四溅,晶莹酒液漫了一地。
浓郁酒香混在六月燥热的空气里迅速弥漫开来。
我正在院里翻晒酒曲,闻声一顿,闻着异常浓郁的酒味心下一紧,丢下木耙,快步走向前堂。
堂内站着一双璧人。
男子锦袍玉带,面容清俊,正是我供养六年,如今贵为翰林院修编的未婚夫陆隐之。
他身侧的女子,衣着华贵,金玉满鬓,眉眼精致如画,此刻正以绢帕掩鼻,柳眉微蹙,仿佛这满屋酒香是甚么腌臜气味。
我认得她。
吏部侍郎千金,长安城里有名的才女,苏婉儿。
三月前,我去西市送酒,撞见陆隐之和苏婉儿在桃树下说话。
她仰脸说着什么,陆隐之微微低头倾听,唇角含笑,那是我从未见过的温柔神情。
那天我僵在树后,看着桃花落在他们肩头。
夜晚他回来,身上沾着陌生的脂粉香。
我心头千回百转,终是决定问个究竟。
端出灶上温了又温的莲子羹迎了上去:“隐之,给你留的莲子羹?”
陆隐之却一把推开:“不必了,我已经在外面吃过了。”
汤洒在手背上,灼得我皮肉生疼,连打了一整腹稿要问出的话也堵在了喉口。
他没多看我红肿的手背一眼,转身就进了书房,“砰”的一声关上房门,将我所有的委屈与狼狈,都隔绝在外。
那一刻,我便明白了,不必问。
答案,显而易见。
自那以后,我依旧守着我的酒坊,平静地等他亲口告诉我那个早已了然于心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