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这一等便又是三个月。
他们一同站在我的酒坊里。
苏婉儿倚在他身侧,绢帕掩着口鼻,眼神轻飘飘扫过我沾着酒曲的布裙。
陆隐之握着她的手,看向我时眼里只剩冰凉的疏离。
“似酒。”他先开了口,声音里透着公事公办的冷硬,“你白为何当街抢了婉儿的钗?那是我赠她的生辰礼。”
原来是为了兴师问罪。
我抬眼看向苏婉儿。
她微微侧过头,露出颈侧一道浅浅的红痕,眼里适时浮起水光,好不可怜。
“陆郎,”她声音轻柔,“许是林娘子误会了什么……一支钗而已,我不要了。”
好个“误会”。
我将手心沾着的酒曲在布裙上擦了擦,抬起眼,迎着陆隐之审视的目光。
“你赠她的钗?”
“陆隐之,你怕不是忘了,那支赤金点翠钗,是我母亲临终留给我的唯一念想。”
“你有什么资格,擅自赠予旁人?”
他脸色骤然一变,眼底闪过慌乱,随即被恼羞成怒掩盖:“区区一支钗,你平里整泡在这酒坊,又不打扮,婉儿难得喜欢,便送了,你岂有又去要回来的道理?”
“你这样斤斤计较,还有半点女子的德行吗?”
计较?
白里,苏婉儿簪着我的钗,在长街中央拦住我:“林娘子,有些东西,不该你碰的,就该早些放手。你这满身的酒气,站在他身边,只会让人笑话。”
心头似被钝刀碾过,我却只盯着她发间那一点刺目的金翠。
那是我娘咽气前,用枯柴似的手,抖着给我簪上的。
酒坊最艰难那年,米缸见了底,我也没舍得当它换钱。
此刻,它却明晃晃地在她精心梳理的云鬓上,戳得我眼疼。
怎么去的,不言而喻。
我堵着一口气,仗着力气大,伸手便抽回了那支本就不属于她的钗。
金钗离开发髻时,带落她几青丝。
苏婉儿踉跄半步,捂着头发,那双对着旁人总是含情的眼里凶光毕露。
“你……你给我等着!”
等,便等到此刻了。
我看着陆隐之那张被养得极好、越发俊朗却陌生的脸。
六年,我起早贪黑守着这酒坊,一滴滴酒换成一文文钱,供养他衣食笔墨、考资束脩,将所有的盼头都酿进酒里,指望着能托举他,见天见地。
如今他学有所成,却嫌我身上有酒糟味,手里有铜钱臭。
我拿回自己的东西,倒成了斤斤计较、德行有亏。
“陆隐之,”我压着喉头翻涌的苦涩,声音反而异常平静。
“你一个读书人难道不知道不问自取是为盗。”
“你要讨好旁人,大可自己买去。”
“凭什么拿我的东西去仗你的慷慨?”
陆隐之喉结滚动,面色阵青阵白,像是从未想过我会如此直白锋利,一时竟噎住了。
“隐之,”苏婉儿适时地贴紧他,声音柔得像水,目光却冷得像冰。
“何必同她多言?”
“一个酿酒卖酒的商女,终泡在酒糟缸边,满身臭气。”
“你如今是新科榜眼,天子门生,若再与她牵扯,岂不惹人笑话?”
她说话时,带着毫不掩饰的优越与怜悯的目光,落在我手上。
我也低头看去,这双手粗糙裂,指节因常年搬酒坛而略显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酒曲黄渍。
确实,不如她那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纤手金贵好看。
陆隐之像是猛然被她点醒,脯微微起伏,再开口时,已恢复了那种刻意拿捏的疏淡腔调。
“似酒,一支钗罢了,你既拿回,此事便了。”
“婉儿大度,不予追究。后,我自会为婉儿置办更好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这间简陋却养活了我们多年的酒坊,扫过我沾着酒渍与尘灰的粗布裙摆,最后定格在我脸上。那眼神复杂,竟有一丝近乎施舍的意味。
“今来,是知会你一声。我与婉儿不便将成婚,她是正妻。”
“婉儿念及你我幼时情义,体谅你多年付出,已应允予你一个归宿。”
他顿了下,夜风忽然穿堂,带着后院蒸腾的酒气,扑在我脸上。
“待婉儿过门三后,”他吐出最后一句,仿佛给了我莫大的恩典。
“我便来接你入府。”
“为贵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