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下午三点，破晓战队回来了。
林溪在琴房听到楼下传来熟悉的喧闹声时，手中的拨子停顿了一下。她走到窗边往下看，那辆七座车停在音乐学院楼前，周慕第一个跳下车，夸张地伸了个懒腰：“终于回来了！基地的床硬死了！”
沈泽和另外两名队员陆续下车，最后是江野。他背着那个黑色双肩包，下车后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仰头看向三楼的方向。
林溪往窗后退了半步，但江野似乎已经看见她了。他抬起手，朝她的方向挥了挥。
几分钟后，琴房的门被敲响。
林溪开门，江野站在门口。三天不见，他看起来瘦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眼睛很亮，像淬过火的剑。
“回来了。”他说。
“嗯。”林溪侧身让他进来，“集训……顺利吗？”
“顺利。”江野放下背包，在熟悉的椅子上坐下，“新战术磨合得差不多了。沈泽说，雷霆绝对想不到我们会用这套打法。”
他的语气里有种压抑的兴奋，是棋手找到破局关键时的状态。林溪给他倒了杯水：“论坛的事，沈泽查到了？”
提到这个，江野的表情沉了下来。他接过水杯，没喝，只是握在手里：“查到了。匿名邮件的IP地址，是校外的网吧，但沈泽托朋友查了监控……”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林溪：“是苏晴。”
尽管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这个名字，林溪的心还是沉了一下。她想起那个雨夜在楼梯口的偶遇，想起苏晴手里那个印着雷霆logo的文件夹，想起那本维也纳的乐谱集。
“论坛的谣言也是她发的。”江野继续说，“她用了代理IP，但沈泽认识论坛的技术管理员，反向追踪到了她宿舍的电脑。”
琴房里安静下来。窗外的天空是秋特有的高远湛蓝，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为什么？”林溪轻声问。
江野摇头：“不知道。沈泽说她最近和赵志伟走得很近，但具体交易内容查不到。不过……”他顿了顿，“李教授那边，沈泽已经打过招呼了，把调查结果告诉了系里。李教授说会处理。”
“处理？”
“学术不端。”江野语气平静，“造谣诬陷同学，试图用不正当手段影响他人前途。这够她在档案里留一笔了。”
这话说得冷酷，但林溪知道他说的是事实。她想起母亲说的“问心无愧最重要”，心里那点残余的怒气渐渐平息了。
“那你呢？”她看向江野，“赵志伟这么针对你，比赛……”
“他越这样，我们越要赢。”江野放下水杯，眼神锐利，“而且沈泽查到了别的东西——赵志伟拉到的方，和他父亲的公司有业务往来。他这么急着搞垮我们，不只是为了赢比赛，更是想在他爸面前证明自己。”
原来如此。林溪明白了。这不是简单的电竞对抗，是两代人的较量，是两个少年试图在各自父亲面前证明自己的战争。
“所以周三的比赛，”江野看着她，“不只是为了晋级，更是为了……很多别的东西。”
林溪点点头。她走到筝前坐下：“新曲子，要听完整版吗？”
“要。”
《孤勇者·与光同行》的完整版，时长七分半钟。
林溪戴上指甲，指尖落下。开篇依然是孤独的战士踏上征程的意象，但这一次，她处理得更细腻——不是悲壮的孤独，而是选择的孤独。第二段加入了她模拟的团队声音，那些呼吸、低语、键盘敲击，构建出一个热气腾腾的、并肩作战的集体。
江野闭着眼睛听，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当音乐进入第三段——那段象征并肩作战的高时，他忽然睁开眼睛。
“这里，”他指着空气，像在指某个看不见的谱面，“是抢龙那波。我听出来了。”
林溪惊讶地停下：“你能听出具体场景？”
“能。”江野很肯定，“节奏、力度、还有那种……五个人心跳同步的感觉。这就是我们训练时追求的状态。”
他的话让林溪心头一震。她创作时确实融入了比赛的情绪，但没想到他能精准识别到具体场景。
音乐继续。最后一段，激烈的战斗渐渐平息，转为悠长的余韵。林溪用了大量的泛音和揉弦，营造出一种“战斗结束，但征程未尽”的意境。最后一个音符消散时，琴房里安静了几秒。
“完美。”江野说，声音有些哑，“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林溪放下手，指尖因为长时间用力微微发颤：“真的？”
“真的。”江野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站了一会儿，才转回身，“林溪，这首曲子……可以送给我吗？”
“它本来就是……”
“我的意思是，”江野打断她，眼神认真，“作为战队的正式主题曲，替代《破晓》。不是临时的，是永远的。”
林溪怔住了。永远的主题曲？
“沈泽和其他队员也听过小样，都同意。”江野继续说，“这首曲子……它不只是音乐，它是我们的故事。从孤独到并肩，从挣扎到坚持。它配得上‘永远’这个词。”
永远。这个词太重了。林溪看着江野，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郑重，忽然意识到，他不是在说客气话，他是真的这么想。
“好。”她听见自己说。
江野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谢谢。”
窗外的阳光西斜，将房间染成温暖的金色。两人一时无言，但气氛并不尴尬，反而有种默契的宁静。
手机震动打破了宁静。是林溪的手机，来电显示是陌生号码，但林溪认出来了——是雷霆战队那个经理。
她看了眼江野，接起电话，按下免提。
“林溪同学，考虑得怎么样了？”对方的声音很客气，“我们雷霆战队是真心欣赏你的才华。三倍报酬只是基础，如果你愿意，我们还可以帮你联系专业的音乐工作室，把你的作品正式发行。”
林溪看着江野。江野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平静，没有催促，没有担忧，只是……信任。
“谢谢您的邀请。”林溪开口，声音清晰，“但我已经和破晓战队有正式了。我的音乐，只会为他们而作。”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林同学，你可能不太了解电竞圈的规则。破晓战队……前景不明朗。而我们雷霆，有专业的团队，有稳定的，有光明的未来。你的音乐值得更好的平台。”
“音乐没有高低之分，只有合不合适。”林溪语气平静，“我的音乐和破晓战队很合适。所以，抱歉。”
挂掉电话，琴房里重新安静下来。江野看着她，眼神复杂：“三倍报酬，专业发行……你真的不心动？”
“心动。”林溪很诚实，“但有些东西，比钱和名声重要。”
“比如？”
“比如……”林溪想了想，“比如你们听懂了我想表达的东西。比如你们会把我的音乐当作战队的一部分，而不是装饰品。比如……”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比如有人会爬到山顶找信号，只为了告诉我‘等我回来’。”
江野的耳红了。他别过脸，咳嗽了一声：“那个……沈泽说晚上要开战术会，我得走了。”
“嗯。”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对了，周三的表演……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那就好。”江野拉开门，回头看了她一眼，“赛场上见。”
门关上。林溪坐在筝前，看着空荡荡的椅子，忽然笑了。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消息：“小溪，李教授那边我已经沟通好了，明天我陪你去。别担心，妈妈相信你。”
然后是顾漫：“宝！惊天大瓜！苏晴被系里叫去谈话了！听说她出来的时候眼睛都是红的！”
林溪看着这些消息，心里那点残留的阴霾彻底散了。
她打开电脑，开始整理新曲子的谱子。窗外的阳光越来越斜，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傍晚六点，琴房的门又被敲响了。这次是沈泽。
转
沈泽今天没戴眼镜，看起来比平时少了些书卷气，多了些疲惫。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表情严肃。
“林溪，有件事得告诉你。”他开门见山。
“你说。”
沈泽在江野常坐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打开文件夹：“我查苏晴的时候，顺便查了赵志伟。结果发现……事情比我们想的复杂。”
林溪的心提了起来。
“赵志伟拉到的方，叫‘星瀚资本’。”沈泽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这个资本背后的实际控制人，姓陆。”
“陆？”
“陆时延。”沈泽看着她，“星耀俱乐部的老板，国内电竞圈的顶级大佬。”
林溪愣住了。星耀俱乐部——不就是给江野发试训邀请的那个俱乐部？
“你的意思是……”
“赵志伟和陆时延有关系，至少是能说上话的关系。”沈泽合上文件夹，“而江野的试训邀请，是陆时延亲自点头的。”
琴房里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几度。林溪感觉背脊发凉：“所以赵志伟针对江野，不只是为了赢比赛，还是为了……向陆时延证明，他比江野更强？”
“有可能。”沈泽点头，“更麻烦的是，陆时延这个人……在圈内以‘只看结果’出名。如果赵志伟能用手段把江野压下去，证明自己更有‘商业价值’，那江野的试训机会……”
他没说完，但意思再清楚不过。
“那江野知道吗？”
“还不知道。”沈泽摇头，“我还没告诉他。选拔赛在即，不能影响他状态。”
“但……”
“我知道这不公平。”沈泽打断她，语气难得地有些激动，“但这就是职业电竞圈，比学校里的比赛残酷一百倍。成绩、商业价值、人际关系……缺一不可。”
他顿了顿，看着林溪：“所以周三的比赛，我们必须赢。而且要赢得漂亮，赢得毫无争议。只有这样，江野的试训机会才不会被赵志伟搅黄。”
压力像实质般压下来。林溪感觉呼吸有些困难。她一直以为这只是一场校园比赛，赢了有荣誉，输了有遗憾。但现在她知道，这场比赛背后，是江野的未来。
“我明白了。”她听见自己说。
沈泽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林溪，你的音乐……对我们很重要。不是客套话，是真的。江野每次听你的曲子，状态都会提升一个档次。所以周三，拜托了。”
他微微躬身，然后拉开门离开了。
琴房里只剩下林溪一个人。暮色完全降临，房间没开灯，昏暗的光线下，筝弦泛着冷冽的光。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渐渐亮起的路灯。校园里人来人往，热闹依旧，没人知道在这栋楼的某个房间里，一个少年未来的命运，正悬在一场即将到来的比赛上。
手机震动，是江野发来的战术会结束的消息：
“会开完了。新战术没问题。”
“沈泽去找你了？”
林溪回复：
“嗯。聊了聊比赛的事。”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把陆时延和赵志伟的关系告诉他。
“你……紧张吗？” 她问。
“有点。但更多的是兴奋。” 江野回复很快，“等了这么久，终于要开始了。”
“我也很期待。” 林溪打字，“期待听到你的新战术，在赛场上响起。”
那边停顿了一会儿：
“林溪。”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去了上海，试训通过了，真的走上职业道路。” 江野的回复断断续续，像在斟酌词句，“你会……怎么看我？”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林溪握着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方停留了很久。
“我会为你骄傲。” 她最终回复，“但也会有点担心——怕你太累，怕你压力太大，怕你……”
她删掉了后面的话，重新打字：
“但无论如何，我会支持你。因为那是你想走的路。”
发送。她盯着屏幕，等着回复。
几分钟后，江野回了一句话：
“谢谢。”
然后是另一条：
“那如果……我想走的路，以后可能会有你的一部分呢？”
林溪的心脏猛地一跳。她看着这句话，看了好几遍，确认自己没有理解错。
什么意思？他是什么意思？
她打字，删掉，又打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个问号：
“？”
江野没有立刻回复。林溪看着聊天界面顶部的“对方正在输入…”，那行字出现又消失，反复好几次。
最后，他发来：
“没什么。早点休息。明天还要练习。”
“晚安。”
对话结束了。林溪握着手机，站在昏暗的琴房里，感觉心脏还在剧烈跳动。
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窗外的夜色完全降临。远处教学楼的灯光一盏盏亮起，像落在地上的星。
周二，选拔赛前一天。
整个校园都弥漫着一种紧绷的气氛。电竞社门口贴出了巨幅海报，八支战队的对阵图已经公布。破晓战队第一轮的对手是“疾风战队”，一支以快攻闻名的老牌队伍。
林溪一整天都在琴房做最后的练习。新曲子她已经弹得滚瓜烂熟，每个细节都反复打磨。下午，电竞协会的工作人员来找她走了遍流程——明天晚上七点半，第二场比赛前，她有十分钟的表演时间。舞台已经搭好，音响设备今天调试。
“另外，”工作人员提醒她，“明天会有校媒和几个电竞自媒体来采访，可能会问到你和破晓战队的事。协会的建议是……谨慎回答。”
“什么意思？”
工作人员有些尴尬：“就是……别提那些谣言和。专注音乐本身。”
林溪明白了。协会不想让比赛外的纷争影响赛事形象。她点点头：“我知道了。”
傍晚，她离开琴房时，在楼下碰到了苏晴。
苏晴一个人站在梧桐树下，手里抱着几本乐谱。看见林溪，她明显僵了一下，然后别过脸，假装没看见。
但林溪走了过去。
“苏学姐。”她开口。
苏晴不得过头，表情僵硬：“有事？”
“维也纳的，”林溪看着她，“你真的那么想去吗？”
苏晴的表情变了，从僵硬转为一种复杂的、混合了愤怒和难堪的神色：“你什么意思？”
“我只是想说，”林溪语气平静，“音乐的路有很多条。用伤害别人的方式换来的机会，就算得到了，真的能心安吗？”
苏晴的嘴唇颤抖起来。她盯着林溪，眼睛渐渐红了：“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懂！你有天赋，有江野护着你，有李教授欣赏你！我呢？我练了十五年钢琴，每天八小时，指甲磨破，手腕受伤，可永远有人比我更好！永远！”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引来了路人的侧目。
“维也纳是我最后的机会！”苏晴的眼泪掉下来，“我妈妈和李教授是同学，可她从来没帮过我！她说要靠我自己！可我怎么靠我自己？你们这些人，轻轻松松就能得到我想要的一切！”
林溪静静听着。等苏晴说完，她才开口：“我没有轻轻松松。我爸爸去世得早，我妈妈一直想让我转钢琴。我选古筝，是反叛，也是挣扎。我每天六点半起来练琴，十二年，指甲磨出的茧比你厚。”
她顿了顿：“而且，苏学姐，你真的觉得，赵志伟会帮你吗？他那种人，只会利用你，用完就扔。”
苏晴愣住了，眼泪挂在脸上。
“言尽于此。”林溪转身，“你好自为之。”
她走远了，还能听见身后传来压抑的哭声。
回到宿舍，顾漫正对着电脑大呼小叫：“溪溪！快来看！破晓战队的赛前采访！”
林溪凑过去。是校园电竞频道的专访视频，江野和沈泽坐在镜头前。记者问了很多战术问题，两人回答得滴水不漏。最后，记者问：“江野选手，听说星耀俱乐部已经向你发出了试训邀请。如果选拔赛成绩好，是不是就意味着离职业梦想更近一步？”
镜头里，江野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林溪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这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
“现在我只关注选拔赛。”江野说，声音平稳，“职业梦想……等赢了再说。”
“那关于你的主题曲创作者林溪同学，”记者追问，“你们过程中，有什么特别的感受吗？”
这个问题让江野的表情柔和了一些。他看着镜头，像在透过镜头看什么人：“她的音乐……让我听到了游戏之外的另一种声音。也让我明白，完全不同的世界，其实可以共鸣。”
采访结束。顾漫按下暂停，转头看着林溪：“哇……这话说得，跟表白似的。”
林溪没接话，只是盯着屏幕上江野最后那个表情。那种温柔而专注的眼神，是她从未在他面对别人时见过的。
手机震动，是江野发来的：
“采访看了吗？”
“看了。”
“我说得还行吗？”
“很好。” 林溪打字，“特别是最后那句。”
江野发来一个微笑的表情：
“明天见。”
“明天见。”
放下手机，林溪走到阳台。夜色已深，远处体育馆的方向灯火通明，工作人员正在做最后的布置。明天，那里将坐满观众，将响起战歌，将决定很多人的命运。
她抬头看着夜空。没有月亮，但星星很亮，密密麻麻地铺满天幕。
明天。
一切都将在明天开始。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城市的另一端，星耀俱乐部顶楼的办公室里，陆时延刚看完破晓战队的采访视频。
他按下暂停，画面定格在江野说“完全不同的世界，其实可以共鸣”的瞬间。
“有意思。”他轻声说，然后拿起电话，“小陈，明天那场选拔赛，给我留个位置。我要去看看。”
电话那头恭敬应声。
陆时延放下电话，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城市的夜景。玻璃窗上，映出他若有所思的脸。
“江野……”他喃喃自语，“还有那个弹古筝的小姑娘。让我看看，你们能走到哪一步。”
窗外，城市灯火如星河般流淌。
而在更深的夜色里，一场无人知晓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