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丹娜也反应过来,连忙抽噎着附和:“对对对……是借的……妈,我爸我妈把我养这么大也不容易,我弟弟他们刚起步,困难……我们借点钱给他们周转一下,以后他们条件好了,肯定会还的……我们也不是白给……”
她说着,还给周建国使了个眼色。两人心照不宣:先稳住这两个老东西,把眼前的难关过了再说。至于娘家那边的钱……肉包子打狗,还想还?做梦吧。但这话绝对不能说出来。
陈桂兰心中冷笑,上辈子她就是被他们这种“借”的说法糊弄了一次又一次。借?借给黄家那一家子吸血鬼,还有还的时候?
她也不戳穿,只顺着他们的话说:“哦?借出去了这么多?那你们现在没钱了,所以来我这借了?”
周建强在一旁凉凉地补刀:“大哥,你这可太不地道了。有钱借给外姓人,还是明知道还不了的那种,却没钱给爹妈?没钱养自己的孩子,还要爹妈贴补?你这账算得可真精啊!”
周建国被弟弟挤兑得脸上无光,狠狠瞪了周建强一眼,然后转向陈桂兰,语气带了点哀求:“妈,那些借出去的钱,以后我一定想办法要回来,一分不少,我保证!但现在,买房这事真的迫在眉睫,您就帮帮我们吧!您就借给我们吧,到时候我一定连本带利还给您。”
陈桂兰放下筷子,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们:“周建国,利息我就不跟你要了。刚刚还了一百三十五块,还有一千八百二十五块,还给我就行。现在,立刻,马上。”
她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黄丹娜急了:“妈!我们现在真没钱!钱都……都借出去了!手里就这点工资,还要生活,还要打点……您到底借不借给我们买房啊?”
周铁柱斩钉截铁:“不借!我们也没钱!有钱也不借给你们这种白眼狼!”
周建国见父母态度如此坚决,心里那点侥幸彻底破灭,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恐慌和愤怒。恐慌于父母似乎真的要跟他划清界限,愤怒于他们的“绝情”。他口不择言地威胁道:
“爸!妈!你们非要把事情做得这么绝吗?!我们真的急需这笔钱买房您要是不帮……以后……以后我和丹娜工作忙,可能就没什么时间带孩子过来看您和爸了。”
又是这一招!用孩子来威胁!上辈子,这招屡试不爽。
陈桂兰却只觉得可笑,可悲。她叹了口气,不是伤心,而是觉得荒唐:“我求着你们来了?周建国,你耳朵是摆设吗?听不懂人话?我再跟你说最后一遍:想借钱买房?没有。现在,立刻,马上,把欠我的一千八百二十五块还给我。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周建国梗着脖子:“我没钱!拿什么还?!”
“没钱?”陈桂兰笑了,笑容冰冷,“行啊。我给你两天时间,去凑,去借,去把你借给你小舅子的钱要回来!两天后,要是钱没送到我手上……”
周建国脸色惨白:“妈!你非要死我吗?!”
陈桂兰不理他,继续说:“要是两天后我没见到钱……我就去你学校,找你们领导。去问问,一个人民教师,欠父母的血汗钱不还,这师德师风,是不是该管管?顺便,请他帮忙,从你以后的工资里,每月扣一部分,直到还清为止。我想,领导应该会主持公道。”
这话,像一道惊雷,彻底把周建国劈傻了!
去学校找领导?!
这比了他还难受!这要是传出去,他周建国就成了全校的笑柄!不遵守孝道,欠父母钱不还,还被父母闹到单位……他的前途,他的名声,就全完了!别说评先进、升职称,能不能保住这个铁饭碗都难说!
他太了解母亲了,以前母亲最注重他的名声和前途,绝不可能做这种事。可今天……今天这个眼神冰冷、言语刻薄、手段强硬的母亲,让他心里没了底。
黄丹娜也吓傻了。她可以不在乎婆婆去街道闹,但去学校闹,那影响可就太大了!会影响建国,她在同一个学校,也会影响她!
“妈!你不能这样!你这是要毁了你儿子啊!”周建国声音都带了哭腔,是吓的。
“我毁你?”陈桂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是你们先想毁了我!周建国,我养你这么大,不是让你当白眼狼,当吸血鬼的!两天!我等你两天!”
说完,她不再看面如死灰的周建国和惊恐万状的黄丹娜,对周铁柱说:“老头子,赶紧收拾一下,把鸡汤和饭菜装好,我们去医院看妮妮和老二他们。去晚了,饭菜该凉了。不要跟这种白眼狼浪费口舌。”
周铁柱重重“哼”了一声,瞪了一眼不争气的大儿子,转身去厨房拿网兜装饭盒。
陈桂兰又转向还在发愣的周建强和周秋菊:“老五,秋菊,你们在家把碗洗了,把地彻底拖净,桌椅归位。我晚上回来,要是看到家里还是乱糟糟的,仔细你们的皮!”
然后,她的目光像冰锥一样刺向周建国和黄丹娜:“你们几个,赶紧给我滚!我今晚回来,不想再看到你们!”
逐客令下得毫不留情。
周建强看着大哥大嫂吃瘪的样子,心里别提多痛快了,也多了几分对母亲的畏惧。他赶紧应道:“诶,妈,您放心,保证收拾得净净!”
然后,他瞥了一眼还僵在那里的周建国两口子,故意大声说:“大哥,大嫂,你们要是不着急走的话……留下来一起打扫卫生呗?正好,这活还挺多的,我跟秋菊两个人忙不过来。”
黄丹娜一听,还要让他们打扫这个被沈家弄脏弄乱的破屋子?她恨不得立刻飞走!连忙扯了扯周建国的袖子,声音带着哭腔和急切:“建国!我们……我们家里还有事!孩子明天还要上学,得早点回去准备!我们得马上回去了!”
周建国也如梦初醒,连忙点头,脸色灰败:“对,对……我们得回去了……家里还有事……”
走到昏暗的胡同里,远离了周家院子,黄丹娜才猛地甩开周建国的手,压抑的怒火和委屈彻底爆发,声音尖利:“都怪你!都怪你那抠门又狠心的妈!钱没借到一分,还倒贴进去那么多!我早就说了,那钱不能放在身上,你非说今天要来借钱,带着放心!现在好了吧?全被那老不死的抢走了!还有那一千八百二十五块,她还真敢要啊!周建国,我告诉你,那钱你要是敢还,我跟你没完!”
周建国心里也憋着火,烦躁不堪:“你闭嘴!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妈今天跟吃了枪药似的,我能怎么办?谁能想到她会来这一出?还要去我单位闹!她疯了!”
黄丹娜哭了起来:“那现在怎么办啊?买房的钱怎么办?那一千八百二十五块怎么办?难不成真还给她?我们哪来的钱啊!”
周建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想了想,说:“这钱是肯定不能还的。妈也就是说说,吓唬我们。她最看重我的名声和前途了,怎么可能真去学校闹?那不是把她大儿子的前程毁了吗?她舍不得的。就是今天被沈家气着了,又被老五婚事搅得心烦,拿我们撒气呢。过两天,等她气消了,我们再说点好话,哄哄她,这事就过去了。”
他像是在说服黄丹娜,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黄丹娜将信将疑:“真的?可她今天那样子……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说的话那么绝,账算得那么清……”
“肯定是气的。”周建国笃定地说,“妈一辈子要强,今天在沈家那里受了气,妮妮又伤成那样,她心里憋着火,正好我们撞枪口上了。等她缓过来,再让海天海民哭上一哭,她准心软。买房的钱……再等等……再跟妈磨磨。”
他想起母亲今天看孙子时那冰冷的眼神,心里其实也有点没底。但长久以来形成的认知和侥幸心理,让他不愿意相信母亲真的变了。
黄丹娜听他这么说,稍微安心了点,但还是心疼被婆婆拿走的那沓工资,又恨恨地骂了几句。
而此刻,自行车后座上的陈桂兰,回过头,望着胡同口那逐渐模糊的周建国一家四口的身影,上一世怎么就看不清这群白眼狼的嘴脸呢?
周铁柱蹬着车,后背的工装已被汗水浸湿一片深色。忍了又忍,还是没憋住,侧过头,声音混在风里,笨拙却真切:“老婆子,你今天……怎么突然就不愿意贴补老大了呢?以前你可是最看重他这个长子了,对他那是有求必应,要星星不给月亮。今天怎么……像是变了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