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竹溪镇的天气,简直是和方家的热闹一个模样,一出接一出,叫人移不开眼。
青槐巷的各家妇人们挤在巷口,嘴里嚼着方家的新鲜事,刻意压低了嗓子,眼里的八卦之火却是越燃越烈。
“你们听说了没!方秀才家的大丫头要悔亲!”
“这算什么,我还听,她跟二房那个丫头的未婚夫搞在一起了!还说要姐妹换嫁呢!”
话落,说话的女子还将她两只手的食指怼在一起,脸上露出一副戏谑的神色。
“换嫁?!这方秀才家也太欺负人了!抢了人家好好的亲事不算,还要把自己不要的,硬塞给方掌柜家?!”
旁边的另一个穿着褐色被子的妇人,一脸鄙夷。
“亏的还是读书人家,竟养出了这么个不知廉耻的闺女。咱们巷子里谁人不知方家老二疼闺女,可真是造孽了!”
***
“我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啊!才摊上这么一家子!”
刘氏哭着扑倒在丈夫方敬河的怀里,哭的浑身打颤。
“她方明珠不知廉耻!做下的孽!凭什么要我的宝珠去填!”
方敬河紧紧揽着妻子,生怕她摔着,低声安抚。
“惠娘,别哭坏了眼睛。一会闺女可就要来了。”
房门被轻轻地推开条缝,一道俏生生的声音飘了进来。
“阿爹,娘亲,我进来咯~”
她尾音上翘,一副娇声软语的娇憨模样。
方宝珠立在门口,她今年刚过十五岁。身姿纤细瘦弱,着一身月白窄袖褙子配柳绿罗裙,发髻上点缀着小巧精致的珠花。
这身打扮衬得她,一张略带婴儿肥的小脸软糯糯的,杏眼笑时眼尾弯弯,还会露出两颗小虎牙,瞧着便让人心生欢喜。
刘氏见是自家闺女,慌忙回身,一把抽出丈夫手中的帕子,在自己脸上胡乱擦拭两下,哑着嗓子说道。
“你这孩子,都是大姑娘了,进来也不吱一声。”
宝珠嘴里小声哼了一句,几步走到爹爹边上,小手指勾着他的衣角,娇声道。
“阿爹,我刚在门口可都听见了呢。”
***
午时三刻,西厢房。
方家祖母陈氏,眼梢吊着,尖声道。
“二郎,娘还能害你不成?那何家哥儿,可是你大哥亲自挑的!”
还不等方敬河开口,刘氏一听这话就炸了,当即从椅子上站起了身,叉着腰上前和婆母方老太理。
“凭什么!?明珠那死丫头不要的亲事,如今倒是硬塞给我家宝珠?!
她原先和宋家的亲事,被自家堂姐给搅黄了!还觉不够?!如今还要捡这个烂摊子?!”
刘氏说着便红了眼,嘶哑的嗓子哭嚎道。
“千刀的啊!娘的宝珠!做了什么孽了这是!”
方宝珠便是此刻到了厢房门口,她本是来缠着阿娘做夏裳的,恰好在门口就听见这番话。
此时只听屋内‘啪’的一声,一阵涩尖利的声音响起:“刘氏!你别不知好歹!这样的亲事往里,你们二房可打着灯笼求都求不来!二老!你怎么说!”
刘氏白着脸,手死死攥着衣角,急急反驳道。
“娘!我绝不同意!
那宋家的儿郎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都定了我们宝珠了,还跑去和明珠拉拉扯扯!
脆姐妹两一起退亲!一了百了!”
方敬河连忙扯了一把妻子,将人拦在身后,赔笑着上前两步,搀住了方老太。
“娘,这事也太突然了!
我这耳朵里到现在都还在嗡嗡嗡响个不停,您容儿子打听打听,再给您回话。”
好不容易哄住了母亲,他將人送出门去。
门外的宝珠连忙退后两步,方家祖母一抬头正好撞见了。当即便拉下脸,眼皮耷拉着看了过去,“没规矩的丫头!如今还学会听墙角了?!”
宝珠一脸坦然的回望过去,福了福身。
“祖母,孙女儿给你请安了。
“祖母啊,孙女儿可是刚到门口,可没听到什么呢。”
说罢,她无辜的眨了眨眼睛。
方老太嘴里撇了撇,冷哼一声,扭头走了。
***
想到之前在门口听到的话,再看看阿娘红肿的眼睛。
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扯了扯父亲的衣袖,糯糯开口道。
“阿爹,应下吧。
我听堂姐提过的,那人父母早逝,又没有兄弟姐妹。
等嫁过去后少了公婆管束,女儿倒也能过的自在些~”
宝珠见父母齐齐扭头,诧异地看她,她赶紧双手举起,补了一句。
“我可没见过这人噢!”
方敬河此时夹在母女二人中间,赶紧握住妻子要伸出去的巴掌,笑眯眯的看着闺女。
“宝啊,你是不是被气傻了?”
宝珠倚着母亲坐了下来,摇了摇头。
“才没有呢,女儿本就对那个宋家儿郎没甚兴趣。
他能在明知与我已定了亲的情况下,还同堂姐拉拉扯扯。可见不是什么好人!
与其嫁个三心二意的浪荡子,倒不如选个家里清净的~”
夫妇二人听了她这话,面上都是哭笑不得。
刘氏忍不住,抬手戳了戳闺女的额头。
“你这孩子,真是拿你没办法。”
倒是方敬河,看着母女的样子。他暗自盘算起来,这大房定下的人自己都没见过,哪能就这么随意的应下了。
闺女一辈子的大事,他得先去打听打听对方的底细。
就算是母亲问起,他不同意,也得有搪塞的理由。
想罢,给母女二人打了个招呼,便急匆匆的出门去了。
***
此时的东厢房内。
小陈氏心疼的看着女儿脸上的掌印,轻轻的用手抚了上去。只听她疼的倒吸一口冷气。
“明珠啊!瞧你这事做的!把你父亲气成什么样了!
他最是要面子的一个人!现在因着你的事,这让他以后怎么在二房面前抬得起头来!。”
小陈氏心里是又气又疼,在她背上使劲拍了两下。
方明珠垂头,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父亲的面子?和她的前程相比算什么!
前世她在庵里熬着,一的跪在蒲团前,祈求漫天神佛!苍天有眼啊!竟让她在那样屈辱的死后,重回到了出阁前!
她眼底闪过一丝恨意,好堂妹!这一世,夫家的富贵,宋时兴的宠爱,全该是属于她的了。
方宝珠!前世你的好子!这一世也该换我来享了!
毕竟,你不是爱将“好姐妹”这三个字,挂在嘴边,不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