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怎么成了自己下属的妻子?
顾缙站在街口,看着熙攘的人群,心绪难平。
他想立刻走上前,问清楚她到底是谁。
可理智告诉他,不能这样。
崔屿之妻,到底是何人?
他需要确认一番。
不管是为了让自己死心,还是为了那个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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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抚远侯府。
贴身侍卫赵武办事利索,不出半,就将崔屿之妻的身世密报交了上来。
那密报就放在案上,可顾缙迟迟没有打开。
他在害怕。
万一那个崔夫人不是梨儿!
更害怕她是梨儿……
顾缙的手微微发抖。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仔细查阅。
顾缙每看一句,心就沉一分。
看到最后,他的手一松,纸张悠然飘落在地。
这时,门外传来宝儿的声音:“爹爹。”
顾缙迅速收敛情绪,转身开门。
八岁的儿子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卷字帖,满脸孺慕地望着他。
“先生布置的功课,我写完了。”
顾缙接过,展开一看。
字迹工整清秀,笔锋犀利。
他点点头:“宝儿,你写得很好。”
虽然儿子如今有了正式的名字唤作顾晏之,但是顾缙依旧喜欢喊他“宝儿”。
毕竟他是自己和梨儿的第一个孩子,也是他们的心头宝。
宝儿自诩是小男子汉了,可在面对父亲的赞扬时,依旧有些羞涩。
“爹爹今买了你最爱吃的桂花栗子糕,快尝尝。”
说着,顾缙将桌上的油纸包推过去。
宝儿眼睛一亮,却还是先问:“爹吃了吗?”
“吃了。”顾缙摸摸儿子的头,“这些是你的。”
宝儿这才欢喜地接过,拈起一块,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顾缙忽然问:“宝儿,你还记得娘亲的样子吗?”
儿子的手顿了顿,抬起头,神情有些落寞:“记得。”
顾缙继续问:“那如果娘亲还活着,你会想见她吗?”
宝儿放下手中的糕点。
他沉默了很久,才小声说:“如果娘亲还活着,我一定会很想很想见她。可是如果娘亲不想见我,那就算了。”
顾缙心口骤痛:“为什么这么说?”
宝儿垂下眼,不欲让爹爹看见他泛红的眼眶,“因为娘亲走的时候,没有带上我。”
是啊,梨儿走的时候,没有带宝儿。
她把宝儿托付给刘婶,说会回来接他,可她没有回来。
她是真的不想要这个孩子了。
也不要他了。
顾缙将儿子搂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
像五年前突发山洪那一夜,他带着宝儿逃难,一遍遍地安慰他:“爹在,爹在。不要怕。”
“爹爹,我真的不怪娘亲。娘亲一定有她的苦衷。”
他知道的,娘亲那时候是真的不开心。
每次爹爹不在家的时候,娘亲总是痴痴地望着外边儿。
顾缙闻言,只觉得心更痛了。
他抱着儿子,久久说不出话来。
她是薛璃。
什么梨儿?应该是璃儿才对!
那个可恶的女子,自己唤错她的名儿,却不加以纠正。
她不仅抛弃他们父子,也堕了那个无辜的胎儿!
薛璃,这笔血债,你该怎么偿还?
—-
城郊,崔宅书房。
薛璃推开书房的门,看见崔屿微低着头,一手执卷,一手提笔,正凝神批阅着公文。
崔屿抬起头,见是妻子,放下笔,
“璃儿,这么晚了,怎么还没歇下?”他放下笔,温声问道。
“这话该我问夫君才是。”薛璃走过去,将装着燕窝的白瓷炖盅轻轻放在案角,“夜色已深,公务再要紧,也不及身子要紧。”
崔屿拉着薛璃,让她在自己身侧的圆凳上坐下。
他发觉薛璃的手有些冰冷,急忙将暖乎乎的铜手炉递给她,又为她倒了杯热茶。
“还有几份紧要的文书,明一早便要递上去。你身子弱,不必等我,先去歇息。”
薛璃却摇摇头,语气轻柔:“既如此,我在这儿陪着你。”
崔屿知她性子外柔内韧,便也不再勉强:“也好。娘子若是无聊,那边架子上有新得的话本,或是……”
薛璃嘴角含笑:“我就在这儿坐着便好。看你做事,不无聊的。”
崔屿抬眸,与她四目相对,神情愈发柔和:“好。”
他重新拿起笔,加快进程。
内室逐渐静谧下来。
薛璃的目光落在崔屿身上,望着他时而紧簇的眉头,时而上扬的嘴角……
年少时,一直护着她的屿哥哥,长成了如此温润如玉的模样,也成为了她相伴一生的良人,
半晌之后,崔屿落下最后一笔,才发觉薛璃已单手支颐,眼睫低垂,很是疲倦。
他心中怜惜不已。
崔屿弯下腰,柔声唤道:“娘子,我们回去歇息。”
薛璃睁开眼,见是他,立即眉眼含笑:“都处理妥当了?”
“嗯,妥当了。”崔屿伸手将薛璃扶起。
“夫君,这几怎的政务如此繁杂?”薛璃打着哈欠,随口问起。
崔屿温声应着:“陛下派抚远侯统领南衙禁军,我所在的兵部,有些事务确需与侯爷那边协同办理。”
“他是个怎样的人?好相与么?”
崔屿笑了笑,语气里带着真诚的钦佩:“侯爷此人,确是个人物。”
“他虽出身贫寒,但武功极高,当年追随陛下起兵,于百万军中取敌首如探囊取物,对军中将士更是极重义气。”
他顿了顿,不吝赞美:“便是对我们这些文官下属,只要差事办得妥当,他也从不摆架子。”
“反而因我们这些下属的疏忽,出了纰漏,且在陛下降罪时,多有回护。”
薛璃眼中掠过一抹狡黠的笑意:“听夫君这般夸赞,倒是对这位侯爷推崇备至。莫非……比我这个娘子还要紧些?”
崔屿先是一愣,待回过神后,顿时失笑。
他停下脚步,故意叹了口气:“娘子,这可是冤枉为夫了。”
崔屿随即握起薛璃的手,贴在自己心口,苦苦求饶:“这里装的是谁,娘子难道不知?”
“娘子这般胡说,可真是要了为夫的命了。”
他一本正经地“诉冤”,配上那温柔得能溺死人的眼神,惹得薛璃脸上泛红起来。
薛璃娇嗔道:“油嘴滑舌的。谁要听这些。”
“娘子饶命……”
二人十指相扣,一路玩闹着。
几后的十一月初三,按惯例,京中命妇需往玄明寺进香祈福。
正好,她也要为往生的两个孩子上香,祈求他们来世安好。
因着路途遥远,薛璃打算次再启程回府。
玄明寺香火鼎盛,贵妇云集。
薛璃牵着芫姐儿,往大殿的方向走去。
她今穿着素雅的月白襦裙,显得格外脱俗。
上完香,薛璃让贴身丫鬟霜儿带芫姐儿去外边儿走走。
自己则照旧走进偏僻小院。
因着与住持的交情,薛璃托他在屋内放着两个往生牌位。
进香完毕后,她突然闻到一股甜香。
不对劲!
然而薛璃刚要转身离开,眼神一黑,“扑通”一声,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