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西北的戈壁滩,一眼望不到头。
组驻扎在临时板房里,白天刮风,晚上降温。
第一批来的同事跑了三个,我是第四个,也是唯一主动申请的女性。
组长老陈是个黑瘦的中年人,接过我的行李时咧嘴笑:「丫头,这里可没有星巴克。」
「我不喝咖啡。」
「也没有外卖。」
「我会做饭。」
他打量我几眼,点点头:「行,先住下。」
板房隔音差,隔壁打呼噜都听得见。
第一晚,我被风声惊醒三次,那声音像野兽嚎叫,拍打着薄薄的墙壁。
但我睡得比过去十年都好。
很苦,测量、勘探、协调当地牧民,每天灰头土脸。
但我学会了辨认星座,学会了骑马,学会了在沙暴来之前收好仪器。
三个月后,我黑了,瘦了,但眼神亮了。
生那天,我自己煮了碗面。
老陈掀帘子进来,手里拎着个歪歪扭扭的蛋糕。
「组里几个大老爷们做的,丑了点,别嫌弃。」
蜡烛点亮时,所有人都围过来,唱跑调的生生歌。
烛光在每个人脸上跳动,老陈说:「许个愿。」
我闭上眼睛。
二十八年来,我第一次为自己许愿。
希望我能真正自由。
希望我再也不做那个懂事的孩子。
睁开眼,吹灭蜡烛时,板房外突然传来汽车引擎声。
这么晚,谁会来?
门被推开,风卷着沙子灌进来。
门口站着三个人,我爸,我妈,姐姐。
他们竟然找来了。
姐姐先开口,声音带着哭腔:「小雨,我们找了你好久……」
我妈看着我手里的蛋糕,又看看我身上的工装,眼圈红了:「你就住这种地方?跟一群男人?」
老陈皱眉:「这位阿姨,我们这是正经组。」
「妈,你们怎么来了?」我没动。
我爸搓着手,身上还穿着那件旧夹克:「小雨,回家吧。外面这么苦,何必呢?」
「我不觉得苦。」
我妈上前两步,「你这是在赌气!跟爸妈赌气,值得吗?你看你姐,为了你的事,都瘦成什么样了?」
我看了一眼姐姐,她确实瘦了,但手上新做了美甲,脖子上戴着我没见过的项链。
「我没事。你们回吧,这里没地方住。」
「小雨!」姐姐突然跪下。
所有人都愣住了。
她抓着我的裤腿,眼泪说来就来。
「姐求你了,你姐夫要跟我离婚,童童的幼儿园也黄了……你就帮姐最后一次,就五万,五万就行!」
我妈也跟着哭:「小雨,你真要死你姐吗?」
我爸别过脸,肩膀在抖。
板房里静得可怕。
组里的同事面面相觑,有人想说什么,被老陈用眼神制止。
我慢慢蹲下,看着姐姐的眼睛:
「姐,你还记得我十四岁住院时,你给我带过什么吗?」
她愣住。
我帮她回忆,「是必胜客的披萨。你们一家三口吃完来的,给我带了半盒凉透的鸡翅。你说,小雨,这可是好东西,你平时吃不到。」
「我……」
我笑了,「我当时很开心,真的。因为那是你给我的,哪怕是你剩的。」
姐姐的眼泪停住了,表情有些僵硬。
「后来护士看见了,把鸡翅扔了。你说我浪费。」
我站起来,俯视着她:
「姐,你给我的,从来都是你不需要的、剩下的、施舍的。」
「而你要的,是我的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