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大清眼睛往窗外瞄了一下,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了声音。
“我托了人情,找我们厂李主任说了不少好话,总算帮你争取到了一个学徒工的名额。
今儿急着找你过来,就是想当面问问你,愿不愿意干这个活儿?
要是愿意,明天我带你过去看看。”
这还有个不愿意的么?
不管啥时候,农村都是仰望着城里的。
看看四九城周边那些村子,多少大姑娘小媳妇,削尖了脑袋都想嫁到城里来。
不就是图个城里户口,吃商品粮,有个稳定工作么。
此时四九城还在实行军管,秩序初定,农民想进城工作,难于登天。
拢共也就那么几条窄路子:
一是通过考学考进城市,毕业了国家分配工作,顺理成章落户。
可这年头考学是那么容易的?
成绩拔尖儿那是基础,家庭成分、政治背景都得过硬,一个村里几年也未必能出一个。
二是城里工厂分配给农村的招工名额。
这种名额凤毛麟角,一个乡能有那么一个半个就了不得了。
多少双眼睛盯着,背后不知道多少关系角力。
普通农民家的孩子,基本想都别想。
第三就是城里有直系亲属,可以接班顶岗。
这个建国后为了快速恢复生产,采取的权宜之计,到了五二年正式落实了下来。
不过这种情况要等老一辈退休,或者出了意外才行。
何大清的工作是留给傻柱的,他肯定没戏。
何雨生穿越过来也曾想过进城,奈何没有路子,就做了扎根农村的准备。
如今,人家给他铺的这条路,简直就是通往新生活的康庄大道。
虽然只是个学徒工,起点低,但那是正经的工人阶级,是邦邦硬的铁饭碗。
“二叔!”
何雨生把烟放在了桌子上,挺直了腰板。
“这我可得多谢您了!真的!
‘隔山隔水,隔不断亲人’,这话我今儿算是真明白了!
还得说是直近亲属,血脉相连。
不是亲二叔,关键时候哪能想到这些呢?”
他这番话,没有半点虚头巴脑。
全是真情实感滴,发自肺腑滴。
人品再差,对你好就是好人。
人品再好,对你差那就是坏人。
何大清对别人如何他管不着,但能这么对他,他就得承这个情。
听着侄子这番掏心窝子的话,看着他激动的样子,何大清舒心地笑了起来。
木哈哈的脸上有了皱纹,大眼睛都眯缝起来了。
他想起了当年。
年轻气盛,嫌家里穷。
爹妈不同意他进城,他是偷着跑出来的。
临走时,不仅偷拿了给大哥娶媳妇的钱,还把哥俩唯一一条棉裤给穿走了。
害得他大哥哆嗦着过了冬天,听说还得了老寒腿。
后来想起这事,他心里也时常觉得亏欠。
之前那些年,自己日子紧巴,有心无力,帮不上忙。
现在,自己总算有点能力了,能帮亲侄子一把,让他有个更好的前程。
虽然自己也是有私心的,但好歹给了侄子一个前程。
也算是弥补了当年的亏欠,对得起死去的哥哥了。
他心里觉得踏实、高兴,成就感拉满。
这年头的人,大多都念旧,重亲情。
觉得一家人,就得互相帮衬着,日子才能越过越好。
何大清心说:“等雨生有了工作,我去保定就能放心了。
还了恩情,还能让他帮着照看孩子,简直是两全其美。”
…… ……
夕阳西下,天边腾起绚烂的晚霞。
秦淮茹拖着疲惫的身子,踩着田埂,慢悠悠地往家走。
忙碌了一整天,腰像是要断了一样,又酸又胀。
手臂也因为长时间挥动镰刀而微微发抖。
回到自家那三间低矮的土坯房前,院子里静悄悄的。
她放下农具,也顾不上多歇口气。
作为家里的长女,她知道,做饭的活儿还得她来。
走进灶间,锅里添了两瓢水,蹲在灶坑前,熟练地划着火柴,点燃了柴火。
橘红色的火苗跳跃起来,映红了她清秀干净的脸。
等水烧开,锅底滚动起气泡,她站起身,把案板上粗粗切好的大白菜叶子扔进锅里。
然后又从面袋子里舀出一碗玉米面儿,慢慢倒进翻滚的水里。
另一只手拿着勺子不停地搅和,防止结成疙瘩。
看着锅里的面糊糊开始冒泡,变得粘稠。
她又走到窗台边,从那个缺了口的粗瓷碗里,小心地捻出两个大粒盐。
放在碗里,用菜刀把细细地碾碎了,加点水熔化之后倒进锅里。
再用勺子搅和均匀,一锅简单的晚饭便算是做好了。
没有油星,没有多余的调料,只有玉米的原始香气和一点点咸味。
这时,父亲秦仲明、母亲刘桂花和弟弟秦山也陆续回来了。
一家四口,每人端着粗瓷大碗,从锅里舀了满满一碗面糊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