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12日,黄昏。
西安城的城墙高耸入云,但在李枭眼里,这堵墙更像是一张张开的大嘴,等着吞人。
夕阳还没落山,城门口的吊桥边就已经挤满了难民。大旱让关中的地里颗粒无收,流民像蝗虫一样往省城涌,希望能从陈树藩这位新督军的手指缝里漏点儿米汤喝。
“爷,你看那上面。”
陈麻子骑在骡子上,缩着脖子,手指哆哆嗦嗦地指着城门楼子。
城墙垛口上,挂着一排黑乎乎的东西。风一吹,像风铃一样晃荡。
那是人头。
足足有二三十颗,有的已经风干成了骷髅,有的还往下滴着黑紫色的血水。苍蝇像乌云一样罩在上面,嗡嗡声在十几米外都能听见。
“那是前几天陆建章留下的亲信,还有几个是闹革命的学生。”李枭勒住马缰绳,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在那些人头上扫了一圈,“陈树藩这是在立威。新官上任,总得杀几只鸡给咱们这些猴子看。”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
“爷,咱们真要进去?”陈麻子咽了口唾沫,他是真怕了。在山沟里当土匪虽然苦,但好歹脑袋是长在自己脖子上的。
李枭没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腰间那把驳壳枪。枪柄上的木纹已经被他的手汗浸得发亮。
“进。不进城,咱们就是流寇,早晚被挂在上面。”李枭翻身下马,把马鞭扔给手下的弟兄,“记住我教你们的话了吗?”
“记住了。”身后的二十几个弟兄齐声应道,虽然声音参差不齐,但好歹有了点兵样。他们换上了从陆建章残部扒下来的灰布军装,虽然不合身,但把那股土匪气遮掩了几分。
城门口的守军穿着深蓝色的军服,背着老式的单打一,一个个歪戴着帽子,与其说是兵,不如说是穿着官皮的流氓。
“站住!干什么的!”
一个满脸横肉的哨长端着枪走了过来,枪口不客气地顶在李枭的胸口。
李枭没躲,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他微微抬起下巴,用一种比对方更傲慢的眼神看了回去。
“眼瞎了?看不出这是哪部分的?”
李枭的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子寒气。他一边说,一边漫不经心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手帕落下的时候,两块白花花的袁大头像是变戏法一样,清脆地落在了哨长的手里。
那是两块崭新的三年造,银光晃眼。
哨长的手明显抖了一下。这年头,兵饷都发的是铜板和名为钞票实为废纸的军用票,现大洋这东西,比亲爹还亲。
“这……”哨长迅速把银元塞进袖口,脸上的横肉瞬间挤成了一朵花,“兄弟眼拙,敢问长官是?”
“陆大帅走了,兄弟们没着落,特意来投奔陈督军。”李枭压低了声音,凑到哨长耳边,“后面那两车,是给督军大人的见面礼。”
哨长伸长脖子往车上看了一眼。篷布没盖严实,露出半箱子黑黢黢的土疙瘩(烟土)和几杆油光锃亮的步枪。
这哨长也是个人精,一看这架势就知道这是带资入股的狠人。
“懂了,懂了。”哨长立刻换了一副嘴脸,冲着后面挥手,“都瞎了眼了?把路障挪开!这是自家人!”
李枭拍了拍哨长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对方呲牙咧嘴:“谢了兄弟。回头请你喝酒。”
车轮滚滚,李枭带着他的队伍,踏进了这座古老血腥的长安城。
……
西安城内,西大街,临时征用的练兵处
这里原本是一处前清举人的大宅子,现在被陈树藩的手下征用来当招兵点。
院子里乱哄哄的,剪了辫子的、没剪辫子的、穿着长袍的、光着膀子的,什么人都有。地上到处是烟头和痰渍。
正堂的太师椅上,坐着一个光头军官。他没戴军帽,一颗光溜溜的脑袋上油光锃亮,手里把玩着两个核桃,眯着眼听着手下的汇报。
这就是负责招安的营长,张光头。
“你是说,这帮人带了两箱子大烟土,还有十几条快枪?”张光头停下了转核桃的手,绿豆大的眼睛里闪过一道贪婪的光。
“是,营长。领头的叫李枭,说是之前在西边打游击的。”
“叫进来。”
李枭带着陈麻子走进正堂的时候,张光头连眼皮都没抬,依旧翘着二郎腿。
“在下李枭,见过张营长。”李枭行了个不标准的军礼。
张光头斜着眼打量了一下李枭。太年轻了,才二十出头的样子,虽然身板挺直,但那张脸太嫩,不像是能压住场子的人。
“听说你是来投诚的?”张光头慢悠悠地说道,“规矩懂吗?想吃皇粮,得先把牙口亮出来看看。”
李枭笑了笑,挥手让陈麻子把一口箱子抬了上来。
箱盖打开,满满当当的鸦片烟土,黑得发亮。
张光头的眼睛直了。这年头,烟土就是硬通货,这一箱子少说值两千大洋。
“张营长,这点土特产,是给弟兄们买茶喝的。”李枭语气平淡,仿佛送出去的不是巨款,而是一篮子鸡蛋。
张光头站起身,伸手抓了一块烟土闻了闻,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但他随即脸色一变,把烟土扔回箱子里,冷哼一声。
“钱是不错。但陈督军有令,杂牌军要想归顺,得先把枪交了,听候整编。”
张光头的声音陡然拔高,透着一股子杀气,“把枪留下,人去后院马棚领号牌。等候甄别!”
这是要吃人不吐骨头。
钱要,枪要,人还要当猪仔。
陈麻子一听就急了,手刚往腰里摸,周围十几个荷枪实弹的卫兵立刻把枪栓拉得哗啦响,黑洞洞的枪口指着李枭和陈麻子。
气氛瞬间凝固到了冰点。
张光头得意地看着李枭,他这招“下马威”用过无数次,还没人敢在他的一亩三分地上炸刺。
但李枭没有动。他甚至连看都没看周围的卫兵一眼。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张光头,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弧度。
“张营长,您可能误会了。”
李枭一边说,一边缓缓地、动作极其清晰地解开了外衣的扣子。
就在所有人以为他要掏枪的时候,他却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纸。
那是一张报纸。上面印着陈树藩就任陕西督军的大照片。
“陈督军在报纸上说了,千金市骨,唯才是举。”李枭把报纸拍在桌子上,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您让我交枪去马棚,是不信陈督军的话,还是觉得我李某人的这颗脑袋,比不上这箱烟土?”
“你算个什么东西,敢拿督军压我?”张光头恼羞成怒,伸手就要去拔腰里的枪。
砰!
一声巨响,震得房梁上的灰都落了下来。
张光头的手僵在半空,脸色惨白。
他腰间的枪套被打飞了,半截牛皮枪套落在地上,还在冒着烟。
而李枭手里那把驳壳枪,枪口正冒着缕缕青烟,稳稳地指着张光头的眉心。
全场死寂。
没人看清李枭是怎么拔枪的。太快了,快得就像是那把枪原本就长在他手上一样。
“这把枪,二十响,德国原厂货。”李枭吹了吹枪口的烟,语气依旧平淡得像是在聊家常,“张营长,我这牙口,能不能吃这碗皇粮?”
卫兵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动。在这个距离上,谁动谁先死。而且看这年轻人的枪法,绝对是玩枪的祖宗。
张光头额头上的冷汗顺着光溜溜的脑门往下流,滴进眼睛里,辣得生疼。
他是个混人,也是个怕死的人。他看得出来,眼前这个年轻人眼里的杀气是真的。那是一种漠视生死的眼神,就像看着一只随时可以踩死的蚂蚁。
“好……好身手。”张光头干笑两声,慢慢把手举过头顶,“兄弟,误会,都是误会。”
李枭手腕一翻,驳壳枪在手指上转了个漂亮的枪花,瞬间插回腰间。
“既然是误会,那张营长能不能给指条明路?”李枭把那箱烟土往前推了推,“这点心意,还是您的。”
张光头看着那箱烟土,又看了看李枭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心里权衡了一下利弊。
钱照收,人不能得罪,还得把他支得远远的。
“咳咳,”张光头清了清嗓子,重新坐回太师椅上,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李兄弟既然有这本事,那自然是另当别论。这样吧,城西三十里的咸阳渡口,最近不太平,白狼匪帮经常在那一带出没。督军府正打算在那边设个独立侦缉排。”
张光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委任状,刷刷刷写上几个字,盖上大印。
“李枭,听令!”
“在。”
“兹委任你为陕西陆军第一师独立侦缉排排长,即刻带本部人马,驻防咸阳渡口,清剿匪患,保境安民!”
陈麻子在后面听得直翻白眼。什么独立侦缉排,说白了就是把他们扔到那个兔子不拉屎的地方去喂土匪。那是白狼的老窝,正规军都不敢去。
但李枭却双手接过委任状,啪的一个立正。
“谢长官栽培!”
只要有了这张纸,他就不再是土匪,而是正儿八经的官军。至于白狼?
李枭摸着口袋里那封没送出去的信,心里冷笑。在这乱世,谁吃谁,还不一定呢。
……
夜,西安城外破庙
月亮被乌云遮住了一半。
李枭坐在篝火旁,借着火光擦拭着他的驳壳枪。白天那一枪,震慑住了张光头,也让他彻底看清了这个军阀队伍的底色——欺软怕硬,唯利是图。
“爷,那个张光头明显是坑咱们。”陈麻子一边往火里添柴,一边愤愤不平,“咸阳渡口那是人待的地方吗?那是把咱们往火坑里推。”
“火坑好啊。”李枭把枪插回枪套,拿起一根烧得通红的木棍,点燃了嘴里的香烟,“只有在火坑里,咱们才能炼成真金。”
他抬起头,看向西北方向。
“麻子,你知道为什么我要这把驳壳枪吗?”
“因为它是德国造,快,狠?”
“不。”李枭吐出一口烟圈,眼神在火光中跳动,“因为这把枪以前的主人,以为有了枪就能在这个世道说了算,但他死了。枪在他手里是铁,在我手里,是命。”
“到了咸阳渡口,第一件事不是剿匪。”
李枭站起身,把那张委任状折好放进口袋。
“第一件事,是把那个渡口给我变成咱们自己的地盘。收税、练兵、抓人。张光头不是想让咱们去送死吗?老子偏要在那儿,扎下一根谁也拔不动的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