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声驳壳枪的脆响还在河谷中回荡,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燥热的火药味。
“灭火!都他娘的愣着干什么!想当活靶子吗?”
李枭一脚踹翻了面前那张破桌子,那盏刚刚点亮的煤油灯“啪”的一声摔在地上,灯油泼洒出来,腾起一股幽蓝的火苗,随即被他狠命地用脚踩灭。
刚才那一枪狙杀没打中,但这并不意味着安全。相反,这只是开胃菜。
“爷,咱们撤进草棚里吧?那是土墙,能挡子弹!”陈麻子抱着脑袋,声音都在发抖。刚才那一枪把他的魂都吓飞了。
“进棚子?那是给咱们准备的棺材!”
李枭一把揪住陈麻子的领子,借着最后一丝天光,李枭的眼神里透着一股子让人胆寒的狠劲。
“他们既然敢打冷枪,就是摸清了咱们的位置。他肯定还在盯着这儿,谁敢在这个亮处露头,谁就得死。”
李枭环视了一圈那一帮惊慌失措的弟兄。这些刚放下锄头的苦力和散兵游勇,现在的士气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必须得给他们找个主心骨。
“都听着!”李枭压低声音,语气森冷,“不想死的,都给我滚进那边的芦苇荡!把草棚留在这儿给他们当靶子!”
“虎子!”
“有!”虎子提着大刀,虽然也紧张,但眼里透着股憨狠劲儿。
“带着两个人,把咱们所有的军装、帽子,都给我挂在草棚的窗户口和门框上。弄成个人影的样子!唱空城计!”
“是!”
……
深夜子时。
渭河滩陷入寂静。乌云遮住了月亮,只有河滩上那些干裂的淤泥散发着腥臭味。
李枭整个人趴在芦苇荡边缘的烂泥坑里。冰冷的泥浆浸透了他的衣服,贴在皮肤上。但他一动不动,甚至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这里是草棚侧后方的一处低洼地,是整个渡口的死角,也是绝佳的猎位。
从这里看过去,那几间草棚在夜色中像是一座座坟包。窗户口挂着的军装在夜风里微微晃动,像极了守夜的哨兵。
“排长,他们真的会来吗?”趴在他身边的陈麻子小声问道,牙齿还在打架。
“会。”李枭手里紧紧攥着那把驳壳枪,大拇指轻轻摩挲着击锤,“狼尝到了血腥味,是不会走的。刚才那一枪没打死我,他们不甘心。”
话音刚落,李枭的瞳孔猛地一缩。
“闭嘴。来了。”
远处的芦苇丛里,传来了一阵极轻微的沙沙声。那是鞋底踩在干枯芦苇叶上的声音,如果不是李枭这种在死人堆里练出来的耳朵,根本听不见。
风向变了,空气中飘来了一股酸馊的汗味,混合着马骚味。
借着极其微弱的星光,只见三十几个黑影猫着腰,呈扇形向草棚包抄过去。他们动作熟练,显然是惯匪。手里端着的不是土枪,而是清一色的长家伙。
领头的一个身材魁梧,头上缠着白布——那是白狼匪帮的标志。
他们一点点靠近那几间草棚。
李枭的手指搭上了扳机。他在等,等这帮蠢货走进那个没有任何掩体的空地。
五十米。 三十米。 十米。
领头的土匪显然是个急脾气,他见草棚里的“哨兵”一动不动,以为对方睡着了,猛地一挥手,大吼一声:
“杀进去!鸡犬不留!”
这一嗓子吼破了夜空的寂静。
三十几个土匪同时开火,枪口喷出的火舌瞬间照亮了草棚。子弹像暴雨一样倾泻进去,把那些挂在窗户上的军装打得棉絮乱飞。
“就是现在!”
李枭猛地从泥坑里探出身子,手中的驳壳枪早已锁定了那个领头的土匪。
“打!”
砰!砰!砰!
三发短点射,如同死神的敲门声。
那个正在换弹夹的土匪头子胸口暴起三团血花,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挺挺地向后栽倒。
与此同时,埋伏在芦苇荡两侧的二十几个弟兄也开火了。
虽然他们的枪法烂得一塌糊涂,但在这个距离上,根本不需要瞄准。密集的排枪打过去,毫无防备、完全暴露在空地上的土匪瞬间倒下了一片。
“有埋伏!是陷阱!”
“撤!快撤!”
土匪群瞬间炸了窝。他们对着芦苇荡胡乱还击,但子弹都打在了泥里。
“顶住!别慌!”土匪里有人大喊,“骑兵!骑兵冲上去踩死他们!”
果然还有后手!
随着一阵沉闷的马蹄声,从侧翼的黑暗中突然冲出来十几匹战马。
这些骑兵显然是老手,他们压低身子贴在马背上,挥舞着马刀,像一股黑色的旋风卷向李枭的阵地。
如果是平地,李枭这点人已经被踩成肉泥了。
但李枭选的地方,是烂泥滩!
“虎子!看你的了!”李枭大吼。
“瞧好吧!”
早已埋伏在泥坑里的虎子猛地窜了出来。他全身涂满了黑泥,像个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根本不砍人,手里的长柄大刀贴着地皮横扫过去。
咔嚓!
冲在最前面的一匹战马前腿被齐刷刷斩断。马身失去平衡,轰然倒塌,巨大的惯性把马背上的骑手甩飞了出去,一头扎进烂泥里,脖子折断的声音清晰可闻。
后面的战马受到惊吓,想要减速,但淤泥让它们根本刹不住车,顿时乱作一团。
这就是李枭的算计。在这片淤泥地里,骑兵就是活靶子。
“别省子弹!给老子狠狠地打!”
李枭一边怒吼,一边冷静地扣动扳机。每一枪都精准地收割着那些试图从泥里爬出来的骑兵。
这场战斗与其说是交火,不如说是屠杀。
失去了机动性的骑兵,被隐藏在暗处的步兵一点点蚕食。
一炷香的功夫,枪声渐渐稀疏下来。
除了几个腿脚快的趁乱钻进芦苇荡跑了,剩下的要么变成了尸体,要么躺在泥里哀嚎。
……
黎明,微光初露。
战场上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硝烟味。
李枭坐在一截断了的房梁上,手里拿着一块破布,细致地擦拭着那把有些发烫的驳壳枪。他的脸上溅着点点血迹,还没干透,在那张年轻的脸上显得格外狰狞。
这一仗,大获全胜。
缴获了八匹战马,虽然有两匹断了腿,十几杆曼利夏步枪,还有几把上好的马刀。
虎子拖着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土匪走了过来,往李枭脚边一扔。
“排长,这是个活口。刚才装死,被我揪出来了。”
李枭停下擦枪的手,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地上那个瑟瑟发抖的俘虏。
“会说话吗?”李枭的声音很轻,却让那个俘虏打了个寒颤。
“会……会!爷饶命!我是被逼的!”络腮胡子磕头如捣蒜。
李枭用枪管挑起他的下巴,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对方瞬间僵住。
“昨晚那一枪,谁打的?”
“是……是我们二当家,独眼龙刘黑七……”
“人呢?”
“跑……跑了。见势不妙,他骑着快马第一个跑的。”
李枭冷笑一声,收回枪。这种出卖兄弟的货色,确实像土匪的作风。
“你们窝里还有多少人?”
“还有……还有一百多号。都在黑风口的破庙里。”
“一百多号?”旁边的陈麻子倒吸一口凉气,“乖乖,咱们才二十几个人,这要是真硬碰硬……”
“闭嘴。”李枭瞪了他一眼,然后继续盯着俘虏,“除了人,还有什么好东西?”
络腮胡子犹豫了一下,眼神闪烁。
砰!
李枭抬手就是一枪,子弹打在俘虏耳边的泥地上,溅起的泥点糊了他一脸。
“我想起个事儿,我这把枪容易走火。”李枭吹了吹枪口。
“我说!我说!”络腮胡子吓尿了,裤裆瞬间湿了一片,“还有一挺机枪!丹麦造的,麦德森机枪!是大当家花重金从洋人手里买的!”
麦德森机枪。
这四个字一出,李枭的眼睛瞬间亮了。
在这个年代的西北,一挺轻机枪,那就是王权,就是道理。
“很好。”
李枭站起身,把那块擦枪布扔在地上。
“给他松绑。”
所有人都愣住了。虎子急道:“排长,这就放了?这小子回去肯定报信啊!”
“就是要让他回去报信。”
李枭走到俘虏面前,弯下腰,拍了拍他那张满是胡茬的脸。
“回去告诉刘黑七。这咸阳渡口,我占了。他昨晚死了这么多弟兄,这笔账,我等着他来算。”
“滚吧。”
俘虏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向西跑去,生怕李枭反悔。
看着那个狼狈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陈麻子终于忍不住了:“爷,那可是机枪啊!咱们这点人,要是他们扛着机枪杀过来……”
“麻子,你以为我不放他,刘黑七就不知道我们这有多少人?”
李枭转过身,看着身后那群满身泥浆、却因为胜利而眼神发亮的弟兄。
“虚虚实实,才能让他摸不清底细。我放他回去,就是要让刘黑七疑神疑鬼。他会想,这二十几个人凭什么这么横?是不是后面还有大部队?是不是陷阱?”
李枭翻身上了一匹缴获的战马,动作利落帅气。他猛地一拉缰绳,战马嘶鸣一声,前蹄腾空。
“传令下去!所有人抓紧时间吃饭、睡觉、擦枪!”
“三天后,等伤员能走了。”
“咱们不守了。去黑风口,替天行道!”
“那挺机枪,老子要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