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姑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钟默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闪躲,心中不免生疑。
“表姑,爷爷是怎么发现不行的?谁先找到他的?”
钟默追问,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表姑往灵床方向瞟了一眼,双手在身前绞了绞,喉头咽了下口水。
“是……是隔壁张姐发现的。前天早上她来送刚蒸的桂花甜芋艿,喊了好几声没人应,推开门就看见三叔躺在堂屋的竹椅上,已经没气了。”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医生来看过,说是心肌梗塞,走得快,没遭罪。”
钟默点点头,没再追问。
他知道再问下去,表姑一定又会搬出吃死人饭晦气、不得善终那套陈词滥调。
灵堂里的诵经声还在继续,混着亲戚们偶尔的窃窃私语,显得格外嘈杂又诡异。
他走到灵床旁,看着盖在爷爷身上的素色寿被,指尖微微发颤。
爷爷钟季一辈子没再婚,守着这家“吉祥寿衣店”过了大半辈子。
店里的寿衣、香烛总是码得整整齐齐,货架最上层还放着一排泛黄的古籍,那是爷爷从小逼他背诵的东西。
小时候他不懂,只觉得那些晦涩的文字枯燥又无用,现在想来,爷爷的每一个举动,似乎都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小默,节哀。”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钟默转头,看见隔壁的张阿姨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白菜年糕走了进来。
张姐是个热心肠的矮胖中年妇女,一辈子住在这条弄堂里,虽然平日里凶悍且唠叨,但同爷爷总是客客气气。
“张阿姨。”钟默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张姐把白菜年糕递给他,叹了口气。
“趁热吃点吧,守灵要熬一夜呢。你爷爷走得突然,我们都没反应过来。前几天我还看见他大清早去护城河边打拳,身子骨硬朗得很,怎么说没就没了。”
钟默接过白瓷碗,不动声色。
“张阿姨,你发现爷爷的时候,店里有没有什么异常?”
张阿姨眼神闪烁了一下,左右看了看,拉着钟默走到店门口的角落,压低声音说:
“小默,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你爷爷走之前那几晚,弄堂里好多人都听见了,有个穿红衣服的女人,天天半夜来敲你家店门。”
“红衣女人?”钟默瞳孔一缩。
“是啊,穿得一身红,看着就哈宁。”
“那几天夜里,我起夜的时候总能听见‘咚咚咚’的敲门声,敲得很慢,很有节奏。”
“我扒着门缝往外看,就看见一个红影站在你家店门口,头发很长,遮着脸,看不清模样。我喊了一声,她就飘着走了——没错,是飘着的!”
钟默的心中骇然。
张阿姨向来心直口快,不会信口开河。
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半夜敲寿衣店的门,还会飘着走… …这怎么看都透着诡异。
难道爷爷的死,和这个红衣女人有关?
“除了你,还有谁看见过?”钟默追问。
“不少邻里都见过,只是没人敢上前,哪里敢的呀!”
张阿姨继续叹气。
“你爷爷那几天看着也心事重重的,我问他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他只说没事,让我别担心。现在想来,他肯定是知道些什么。唉,可惜了,那么有本事的人就这么没了… …”
张阿姨走后,钟默站在弄堂口,越想越心惊。
他想起爷爷生前那些神神叨叨的话,隔三岔五的夜不归宿。
想起那些自己被强迫背诵的古籍、到现在还记忆犹新的、已然形成肌肉记忆的各类奇怪手诀。
小时候他曾问爷爷为什么要背这些。
爷爷总是说这是钟家传承,以后早晚用得上。
他还听爷爷说过,钟家先祖曾经陷害过名相伍子胥,遭到了伍子胥的诅咒,历代血脉都会受“五弊三缺”所扰。
当时他只当是爷爷编出来骗他的故事,从没放在心上。
可现在,结合张阿姨说的红衣女人与爷爷的突然离世,那些曾经被当作戏言的话,似乎都变得真实起来。
胥州地处夏国东南,民俗传说繁多。钟默小时候就听街坊们说过,穿红衣服自杀或横死的人,怨气最重,容易化为怨灵作祟。
难道那个红衣女人,就是怨灵?
可爷爷教自己的那些东西如果真有用的话,为什么还会受这些东西的影响?
夜色渐深,白天表姑已经把死亡证明和街道证明等一系列手续全办好了,几人商量了下分工,留下了钟默和表叔振华守灵。
表叔振华把录音机的音量调小了些,走到钟默身边,递给他一支烟。
“小默,别多想了,你爷爷就是年纪大了,突发性心梗。那些街坊的话,都是迷信,别往心里去。”
“你爷爷生前虽然有些本事,但那些本事,多半也是哄人的玩意。”
钟默接过烟,点燃,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知道,表叔指的是爷爷给人“看事”的本事。
夏国东南沿海比较发达,不似广大北方地区以及西南山村,迷信活动还留有不少残余。
即便如此,在胥州,无论城内或者乡下,家里若是遇到了无法解释的灾病,人们也会不自觉得找些“能人”来“看事”。
至于“看事”之人是否有真本事,则是一件见仁见智的事情,至少眼前的表叔是不信这一套的。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午夜十一点。今天是农历七月十五,也是钟默的二十八岁生日。
正当钟默浮想联翩时,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后堂的天井方向传来,打破了灵堂的寂静。那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翻动什么东西,又像是有老鼠在啃咬木头。
钟默看了看一旁已然鼾声大作的表叔,起身悄悄顺手拿起了墙角的扫帚。
灵堂里的白烛火苗剧烈晃动,墙上烛影张牙舞爪,显得格外阴森。
随着钟默走近天井,声音越来越清晰。
“烦不烦啊你,跟你说了,我不知道他去哪了!能不能给老子滚远点啊!”
这是一个尖锐的声音,有点像孩童… …但是一口吴语腔,满嘴脏话……
但是,听着有点耳熟,怎么这么像爷爷这两年豢养的那只鹦鹉?
它在跟谁说话?
钟默攥着扫帚踏步冲向后堂,寿衣店的后堂是一个不大的天井,四周种着几株栀子树,地上铺着青石板,月光透过天井的缝隙照进来,洒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刚走到天井门口,钟默就看见一道红影从栀子树边飘了来,速度极快,一下就翻过了院墙,消失在夜色中。
那红影的轮廓很模糊,只能看出是个人形,长发披肩,和张阿姨描述的红衣女人一模一样!
钟默当下心中骇然,看了看红影远去的方向,又看了眼面前通体雪白、眼睛像个黑豆子一般咕噜转着的白凤鹦鹉。
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作什么反应。
“册那!小赤佬,看什么看?”
这只白凤鹦鹉,钟默以前也见过几次。
每次见它,都只是一只普通的鹦鹉,只会说几句简单的“你好”“再见”,怎么今天突然会说这么多话,还会骂人?
钟默慢慢走近天井中央的石桌,看着那只白凤鹦鹉。
那鹦鹉歪着头,用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盯着他,眼神里透着一股不属于动物的精明。
“你……认识我?”钟默试探着问。
白凤鹦鹉抖了抖翅膀,突然开口,声音还是带着浓浓的吴语口音。
“废话!你是钟季那老小子的孙子,老子怎么会不认识?册那,要不是那老东西走得突然,老子也不会被那红衣小娘鱼骚扰这么多天!”
钟默惊呆了。
一只鹦鹉,竟然能像人一样正常交流,还一口一个“老子”,满嘴脏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妖……妖怪?”
钟默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想起了爷爷曾经对这只鹦鹉的描述。
“这只鹦鹉可不一般啊,焏场时有时无的,极有可能是某位大能的意识不慎落入了这只鹦鹉的躯体,只可惜,怕是三魂气魄丢了个大半哦… …”
当时他只当是爷爷的逗自己,现在看来,爷爷说的… …极有可能是真的。
这只鹦鹉,恐怕体内真藏着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