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州兵工厂。
李猛帅站在车间门口,看着那些正在拆卸打包的机床设备,神情十分的复杂。
厂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师傅,姓冯,手指在机器上轻轻抚摸,像在摸自家孩子的脑袋一样。
“德公,这台德国产的铣床是去年才运到的。精度能达到百分之一毫米,全国没几台。真要拆了运走?”
“拆。能拆的都拆,不能拆的…就地销毁。”李猛帅心一狠,开口说道。
这些机器,可都是他多年攒下来的,就这么销毁,心中也是不舍。
冯厂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叹了口气:“拆容易,运难啊。这么大设备,走陆路起码得半个月才能到边境。”
“不走陆路。从柳江装船,顺流而下到梧州,再转西江到南宁,最后走左江水路到龙州。
从龙州用卡车运到边境,过了界就是谅山,那边有我们的人接应。”
这条路线他研究了一个多月。水路虽然慢,但稳妥,走这条线可以不经过粤军控制的地段,减少被发现的可能。
副官小声提醒:“可是德公,西江一段是陈济棠旧部在管,虽然现在名义上归我们,但…”
李猛帅打断他:“不妨碍,陈姬堂去年去了港岛,他手底下那些人现在群龙无首,缺钱缺粮。我们给钱给粮,借条路而已,他们不会不答应。”
正说着话,一个通讯兵急匆匆跑进来,手里捏着电报:“德公,金陵急电!”
李猛帅接过电报扫了一眼,脸色微沉。
电报是校长从羊城发来的。
“德邻兄勋鉴:金陵虽失,大局尤可为。兄身为代总统,当坐镇羊城,统筹全局。
闻兄近日赴桂视察,此诚可嘉,然值此危难之际,尚盼兄早日返粤,共商国是。
吾已命人在穗为兄备好行辕,万望勿辞。”
李猛帅毫不在意,军统的那些人无处不在,将这么多人运到交趾的情报还查不到,那才是见鬼了。
李猛帅冷笑一声,把电报递给副官:“回电:钧座厚意,铭感五内。然桂省民心浮动,军心待稳,弟需坐镇安抚。待局势稍定,当即赴穗述职。”
“这样回…会不会太明显?”副官有些担心。
“明显又如何?他现在自身难保,手伸不到广西来。再说了,我确实是坐镇安抚,只不过安抚完了要去哪里,就是另一回事了。”
话虽这么说,但李猛帅心里清楚,校长这封电报是个警告。
说明自己的动作已经引起了注意,接下来的行动必须更加隐蔽,速度也要加快。
“通知白长官,让他想办法把襄阳那边的物资也动起来。特别是汉阳兵工厂南迁时留在那里的设备,能运的都运,不能运的就地处理。”
“明白!”
李猛帅走出车间,四月的柳州已经有些闷热。
远处的柳江码头上,十几艘改装过的货船正在装货。
不只是机器设备,还有成箱的枪械、弹药、医疗物资,甚至还有几套完整的印刷机和造纸设备。
这都是李佑林特别要求的。
“德公,第七军张师长求见。”警卫报告。
“让他过来。”
张师长是个黑脸汉子,打仗勇猛,但对李猛帅忠心耿耿。
他快步走来,敬了个礼:“德公,按您的命令,第七军已经抽调两个团,换上保安团的衣服,分三批往龙州方向移动。”
李猛帅拍拍他的肩:“辛苦了。到了那边,佑林会安排。记住,约束好部队,先别跟法国人起冲突。”
随后,他又猛然想到了什么,眼含杀意:“但是对胡越,不可留情。”
“明白!”张师长犹豫了一下,“德公,弟兄们都在问…您什么时候过去?”
李猛帅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问题他也问过自己很多次。
代总统这个头衔现在就是个烫手山芋,扔了可惜,拿着烫手。
但真要扔,也得扔得是时候。
“等这边安排妥当。告诉弟兄们,我不会丢下大家不管的。”
送走张师长,李猛帅没有立即离开码头。
他沿着江边慢慢走,看着工人们把一箱箱物资搬上船。
这些人大多是从壮省各地征召来的民工,管吃管住还有工钱拿,干得很卖力。
他们不知道这些货要运到哪里去,只知道这是李长官的命令,那就得好好干。
冯厂长端着个搪瓷缸子走过来:“德公,喝口茶吧。刚泡的六堡茶,去去火。”
李猛帅接过缸子,抿了一口。茶很浓,带着特有的槟榔香。
他看着江面:“老冯啊,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冯厂长想都没想说道:“二十三年了。民国十五年,您在梧州办兵工厂,我就是那时候跟着您的。后来厂子搬到柳州,我也跟着来了。”
李猛帅感慨道:“二十三年了,时间过得真快。当年咱们造的第一批步枪,现在早就淘汰了吧?”
冯厂长笑了:“早淘汰了。那时候造的枪,打五发就得清理枪膛,不然就卡壳。
现在咱们能造冲锋枪、轻机枪,还能造迫击炮。
德公,说句实话,这些家当,都是您一点一点攒起来的。真要运走,我心疼,但更不愿意留给别人。”
李猛帅点点头。
是啊,这些设备,这些物资,都是他这些年苦心经营攒下的家底。
以前总想着用来保卫国家,现在想想,自己真是天真。
但自己心中的国,早就被校长当成私产了,自己这个代总统,不过是前台表演的木偶。
也幸亏儿子点醒了他。
想起李佑林,李猛帅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半年前那小子突然变得神神叨叨,说些不着边际的预言。
当时他还以为儿子读书读傻了,没想到句句应验。
现在看来,那不是预言,是洞察。
对,就是对时局洞察的非常透彻。
他放下茶缸:“老冯,你跟我一起去交趾吧。那边的兵工厂需要人主持,待遇比这边好,地随便种,房子给你盖新的。”
冯厂长愣了一下,随即站直身子:“德公去哪儿,我去哪儿!”
当天夜里,李猛帅在柳州行营召开了秘密会议。
到场的除了几个心腹将领,还有从广东悄悄赶来的两个人,陈姬堂旧部的两个师长。
会议开得很简单。
李猛帅开门见山:“岭南的物资,特别是羊城、惠县那几个仓库里的美援装备,我要全部。到时候,你们要是没地方去了,我这留一口饭给你们!”
两个师长对视一眼。
他们现在确实处境艰难,校长那边不给补给,地方税收又被层层盘剥,部队快揭不开锅了。
其中一个开口:“德公,不是我们不帮忙,但这事风险太大。万一被上面知道了…”
李猛帅敲了敲桌子:“上面现在顾不上你们。校长在忙着往岛上运黄金,宋家在忙着往鹰酱转资产,至于孔家……他们早跑了。谁还管岭南几个仓库里的东西?”
这话说到了痛处。
两个师长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头:“行!但德公要说话算话。”
李猛帅站起身:“我李某人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三天后,我的船队到梧州。你们负责把物资运到码头,我的人负责装船。”
送走两个师长,副官忍不住问:“德公,岭南的物资走港岛是不是方便点?”
李猛帅摇头道:“有英国佬在,风险太大了。走西江水路虽然慢,但安全。等这批物资运到,咱们在交趾的根基就更稳了。”
另一个副官进来报告:“德公,不好了,白长官被校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