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葫芦谷火
五百骑冲出一里,迎面是五千铁蹄踏起的滚滚烟尘。
大地在震颤,蛮族的呼喝声如狼嚎般撕扯着空气。乌尔汗一马当先,赤发在风中狂舞,当他看清关内冲出的竟是一支不足千人的轻骑,且为首者是个白衣女子时,粗犷的脸上露出狰狞笑意。
“无人矣!竟派娘们儿送死!”他高举弯刀,用蛮语嘶吼,“儿郎们!活捉那女将,赏牛羊百头!”
蛮族骑兵发出兴奋的怪叫,冲锋阵型愈发散乱——轻敌,已深入骨髓。
沈惊鸿面色沉静如冰。她计算着距离,八百步、五百步、三百步……当双方前锋即将相接的刹那,她猛地勒转马头。
“撤!”
五百轻骑如臂使指,齐刷刷调转方向,朝葫芦谷口疾驰。
“想跑?!”乌尔汗大笑,“追!一个不留!”
蛮族铁骑紧随其后,马蹄声震耳欲聋。沈惊鸿伏在马背上,能听见身后箭矢破空的锐响,有几支擦着她的耳际飞过,钉在前方的冻土上。
“侯爷!进谷了!”楚瑶在她身侧大喊。
葫芦谷的隘口窄仅三丈,两侧峭壁如刀削斧劈。沈惊鸿率队冲入谷中,眼前豁然开朗——谷地呈葫芦状,腹地宽阔,足够容纳数千人,但出口却只有另一侧同样狭窄的谷口。
此刻,谷中空无一人。
“下马!散开!”沈惊鸿跃下战马,五百轻骑迅速下马,将马匹赶至谷地深处,士兵则分散隐蔽在两侧的乱石、枯木之后。
几乎就在同时,乌尔汗的先锋骑兵已涌入谷中。
“停!”乌尔汗毕竟不是蠢材,冲入腹地后察觉到不对——太安静了。谷地空旷,除了惊惶的马群,竟不见一个敌人。
他猛地抬手,后续骑兵陆续停下,五千人挤在谷中,略显拥挤。
“将军,有诈!”副将低声道。
乌尔汗眯眼看向四周峭壁。太高了,除非翅,否则不可能在上面设伏。他冷哼一声:“虚张声势!给我搜——”
话音未落。
“轰!”
谷口方向传来巨响!巨大的滚木礌石从天而降,将进来的谷口堵死大半!
“中计了!”蛮族骑兵一阵动。
乌尔汗脸色骤变,正要下令强冲另一侧谷口,却见那出口处,一员老将横刀立马,身后密密麻麻全是步兵——正是周泰按计划堵住了去路。
“放箭!”周泰怒吼。
关墙上的弓弩手早已就位,箭雨倾泻而下。但蛮族骑兵皆披重甲,寻常箭矢难以穿透,只有少数射中马腿或面门的造成伤亡。
乌尔汗见状,心下稍安:“技止此耳!儿郎们,随我出去!”
他率军直冲周泰镇守的谷口。重甲骑兵冲锋之势何等凶猛,周泰部下的步兵阵线开始松动。
就在这时。
峭壁之上,忽然亮起数十点火光。
沈惊鸿站在一处凸出的岩台上,手中火把在朔风中猎猎燃烧。她俯瞰谷中如困兽般的蛮族骑兵,眼中映着火光,也映着父亲战死的那片荒原。
“父亲。”她轻声说,“女儿今,为您讨还第一笔血债。”
火把脱手,划出一道弧线,落入谷中。
几乎同时,峭壁上数十个火把齐齐掷下!那些火把落地的位置,正是事先埋好的火油沟槽——那是雁北军最后一点火油,本用于守城,此刻全数用在此处。
“轰——!!!”
烈焰冲天而起!
火油遇火即燃,火舌顺着沟槽疯狂蔓延,瞬间将谷地化作火海!战马受惊,嘶鸣着横冲直撞,蛮族骑兵阵型大乱。重甲在火中迅速升温,烫得士兵惨叫连连,不少人慌不择路跳下马背,却在火海中翻滚。
“撤!快撤!”乌尔汗目眦欲裂,他的战马已被火燎着鬃毛,人立而起。
但前后谷口皆被堵死,退路何在?
“将军!看那边!”副将指着峭壁一处。
那里垂下十几条绳索,方才掷下火把的士兵正快速攀援而上——正是沈惊鸿和她的五百轻骑。他们本就没在谷中,而是提前攀上峭壁埋伏!
“放箭!射死他们!”乌尔汗歇斯底里。
可乱军之中,箭矢毫无准头。反倒是因为聚集射箭,又给了周泰机会。
“滚木!放!”周泰声如洪钟。
早已备好的、裹满油脂的滚木从谷口上方推下,落入火海,火势再添三分。浓烟滚滚,谷中已成人间炼狱。
沈惊鸿攀至峭壁顶端,转身回望。谷中景象惨不忍睹,蛮族士兵在火中挣扎惨叫,战马哀鸣倒地,焦臭气味随风飘来,令人作呕。
楚瑶站在她身侧,脸色苍白:“侯爷,我们……赢了。”
“还没完。”沈惊鸿握剑的手微微颤抖,不是恐惧,而是力竭后的虚脱,“乌尔汗必须死。”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火海中突然冲出一道身影!
乌尔汗竟还活着!他舍弃了战马,卸去部分重甲,满脸烟灰血污,手中弯刀却依旧锋利。这蛮将悍勇异常,带着几十个亲兵,硬生生从火海中出一条血路,直扑周泰镇守的谷口!
“挡住他!”周泰大吼。
但乌尔汗困兽犹斗,竟无人能挡。弯刀过处,三名雁北军士兵被斩成两截!
沈惊鸿眼中寒光一闪。
她抓起一条绳索,竟从三丈高的峭壁一跃而下!
“侯爷!”楚瑶惊呼,紧随其后。
沈惊鸿落地翻滚卸力,起身时已拔出镇岳剑。火光照亮她素白的孝服,那抹白色在血色与焦黑中格外刺眼。
“乌尔汗!”她清叱一声,持剑迎上。
乌尔汗正得兴起,忽见一白衣女子拦路,先是一愣,随即狂笑:“小娘子找死——”
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沈惊鸿的剑,已经到了。
镇岳剑法第七式,惊鸿照影。
这是沈家祖传剑法中最快的一式,当年沈毅凭此招阵斩蛮族三大勇士。此刻由沈惊鸿使出,少了几分父亲的厚重,却多了三分灵巧、七分决绝。
乌尔汗举刀格挡,却觉手腕一震——那看似纤细的女子,力道竟大得惊人!更可怕的是剑招连绵不绝,一剑快过一剑,他竟被得连连后退。
“将军小心!”亲兵扑上来救援。
楚瑶已至,长剑横扫,挡住两人。其余亲兵则被周泰带人缠住。
场中只剩沈惊鸿与乌尔汗。
“你……你是谁?!”乌尔汗喘着粗气,虎口崩裂流血。
“镇北侯,沈惊鸿。”她一字一顿,“沈毅之女。”
乌尔汗瞳孔骤缩:“沈毅……那个老鬼……”
“闭嘴。”沈惊鸿剑势陡然一变,从灵巧转为沉重,正是镇岳剑法第十三式,镇岳千钧。
这一剑,她蓄势已久。
乌尔汗举刀硬接。
“铛——!!!”
金铁交鸣之声响彻山谷,弯刀应声而断!剑锋去势不减,自乌尔汗左肩劈入,斜斩至右腹!
蛮族先锋大将僵在原地,低头看向自己前那道可怕的伤口,又抬头看向沈惊鸿,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沈家……果然……”他喃喃着,轰然倒地。
主将一死,残余蛮兵彻底崩溃。有跪地求饶的,有拼命往火海里冲想寻条生路的,也有疯狂反扑被乱箭射的。
半个时辰后,谷中再无喊声。
只有火焰噼啪,和伤者的呻吟。
沈惊鸿拄剑而立,镇岳剑上血珠滚落,渗入焦土。她脸上溅了几点血迹,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惊心动魄。
周泰踉跄走来,这个铁打的汉子此刻眼眶通红:“侯爷……我们赢了!斩首两千余,俘虏八百,乌尔汗授首……咱们只伤亡不到三百人!”
以五百诱敌,三千伏击,歼敌三千,这是雁北军半年来第一场大胜。
城墙上,守军已发出震天欢呼。不少老兵跪地痛哭——这口憋了太久的恶气,终于出了。
但沈惊鸿脸上没有笑容。
她看着谷中堆积如山的尸体,看着那些被烧得面目全非的蛮族士兵,看着己方伤员被同伴抬出火场……胜利的代价,同样沉重。
“清点战损,救治伤员。”她声音沙哑,“蛮族的铠甲兵器,能用的都扒下来。战马……没烧死的,尽力救治。”
“是!”周泰抱拳,迟疑一下,低声道,“侯爷,您……受伤了。”
沈惊鸿低头,这才发现左臂被流矢划开一道口子,鲜血已浸透孝服袖子。方才激战时不觉得,此刻才感到辣的疼。
“无碍。”她撕下衣摆草草包扎,“楚瑶。”
“末将在。”
“你带人把关口清理出来,防备蛮族后续部队。”沈惊鸿望向北方,那里是蛮族大营的方向,“乌尔汗虽死,莫赤主力尚在。他得知先锋覆灭,必会报复。”
“侯爷的意思是……”
“我们要抓紧时间。”沈惊鸿转身,一步步走出山谷,“整顿军备,加固城防,收集粮草……下一次,就不会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她走出谷口时,夕阳正沉入远山。余晖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满是血污的战场上。
城门口,赵老四带着一群将领和士兵跪迎。这一次,无人再有怀疑,无人再有轻视。每一双眼睛里,都是真真切切的敬畏与折服。
“末将等,恭迎侯爷得胜回关!”
声音震天。
沈惊鸿没有立刻回应。她仰头望向雁门关城墙,望向那面残破的“沈”字旗。旗在暮色中飘摇,却挺立不倒。
“都起来吧。”她轻声说,“仗,还没打完。”
她走进城门时,一个年轻的士兵忽然冲出人群,扑通跪在她面前,重重磕了三个响头:“侯爷!我哥……我哥去年死在黑水河,今天、今天您替他报仇了!我王小石这条命,从今往后就是侯爷的!”
是伤兵营那个少年。他竟然挺过来了。
沈惊鸿停下脚步,弯腰扶起他。少年脸上泪痕未,眼神却亮得灼人。
“你的命,是你自己的。”她看着他的眼睛,“留着它,守好这座关,守好你娘要的新屋子——这才是真正的报仇。”
少年愣住,随即重重点头,眼泪又涌出来。
沈惊鸿直起身,走过瓮城,走过那些望向她的士兵和百姓。无数道目光落在她身上,有感激,有希望,有托付。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不再只是沈毅的女儿。
她是雁北军的魂,是这座关的脊梁。
回到中军大帐时,天色已全黑。楚瑶端来热水和净的布条,要为她重新包扎伤口。
“侯爷,您真该歇歇了。”楚瑶小心剪开浸血的衣袖,露出那道寸许长的伤口,皮肉翻卷,深可见骨。
沈惊鸿任她处理,目光落在案几上——那里堆着刚送来的军情文书。最上面一封,是京城来的。
她拆开火漆,展开信纸。是靖帝的密信,只有寥寥数语:
“闻卿初战告捷,朕心甚慰。然朝中阻力重重,军饷粮草之事,尚需时周旋。卿当自筹,朕许你北境专断之权。另,张相已有动作,小心朝中来使。——赵胤”
信末盖着私印。
沈惊鸿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它缓缓化为灰烬。
“侯爷,朝廷……”楚瑶欲言又止。
“朝廷靠不住。”沈惊鸿平静地说,“从今天起,雁北军要自己找饭吃,自己找刀枪。”
她走到帐边,掀开帘子。关内点点灯火,那是百姓的家;关外漆黑一片,那是虎视眈眈的敌人。
而她的脚下,是父亲用命守住、如今交到她手中的土地。
“楚瑶。”
“在。”
“明天开始,做三件事。”沈惊鸿的声音在夜风中格外清晰,“第一,派人去北境各州县,招抚流民充军。第二,清查关内所有商户,与他们谈,以未来通商之利换现在粮草军械。第三……”
她顿了顿,看向北方:“派使者去找北境那些被蛮族欺凌的小部落。告诉他们,雁门关愿与他们结盟。”
“结盟?”楚瑶一怔,“那些部落……非我族类。”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沈惊鸿放下帘子,转身时烛火在她眼中跳动,“我们要活下去,就得把能团结的力量,都团结起来。”
帐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周泰的声音响起:“侯爷!俘虏的蛮兵里,有个百夫长愿意归降,说……说他知道莫赤大营的布防!”
沈惊鸿与楚瑶对视一眼。
“带他来。”
夜还很长。而雁门关的明天,将从这一夜开始,一点点挣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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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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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预告:第五章《粮草困局》——大胜之后,军备消耗殆尽,粮草只够三。沈惊鸿开始整顿内政:招抚流民、与商户谈判、派遣使者联络小部落。与此同时,京城来的钦差即将抵达,带着张相爷的“好意”与掣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