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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五章 粮草困局

葫芦谷大捷的第三天,雁门关下了今冬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碎的冰晶被北风卷着,打在城墙上沙沙作响。关内却比往热闹——得胜的消息传开后,不少躲在山里的流民陆续返回,城门口排起长队,都是等着登记入关的百姓。

沈惊鸿站在城楼上,看着下方熙攘的人群。她左臂的箭伤已包扎妥当,孝服外罩了件半旧的玄色披风,衬得脸色愈发苍白,但脊梁挺得笔直。

“侯爷,三天了。”楚瑶站在她身侧,声音压得很低,“粮仓……只剩最后三百石粟米,只够全军吃一天半。伤兵营的草药昨就用完了,苏婆婆说,今天再没有药,那些重伤的……”

后面的话没说下去。

沈惊鸿的目光落在瓮城角落的伤兵营。雪天里,伤兵们连遮挡的帐篷都不够,许多人只能裹着薄被躺在露天,雪落在他们脸上,很快就化了,混着额头的冷汗滴下来。

“商户那边谈得如何?”她问。

楚瑶脸色难看:“关内十七家大商户,跑了九家——听说蛮族可能报复,带着家当连夜南下了。剩下的八家里,五家推说存粮不多,只肯借出百十石;真正肯谈的,只有三家。”

“哪三家?”

“隆昌粮行的陈掌柜,他说可以借出五百石粟米、两百石黍米,但要侯爷立字据,战后三倍偿还,还要免他商队三年关税。”

“应他。”沈惊鸿毫不犹豫,“另外两家呢?”

“永和布庄的孙寡妇,她男人三年前死在关外,对蛮族恨之入骨。她说库里有三百匹粗布、一百匹棉布,可以全部捐给军中做冬衣,不要回报,只求侯爷多几个蛮子。”

沈惊鸿沉默片刻:“记下她的名字,战后重谢。”

“还有一位……”楚瑶顿了顿,“是醉仙楼的胡老板。他说粮没有,但可以出钱——两千两白银,换战后在雁门关独家经营酒楼十年的特权。”

“好大的胃口。”沈惊鸿冷笑,“应他,但告诉他,钱三内必须送到军需官手上,迟一,契约作废。”

“是。”楚瑶记下,又道,“流民那边,这两天登记了七百多人,青壮男子有四百余,都愿意从军。但……没有兵器发给他们。”

这是最棘手的问题。雁北军自己的兵器尚且不够,哪有余力装备新兵?

沈惊鸿望向关内那片被雪覆盖的匠作营。几个老铁匠正带着学徒,叮叮当当地修补破损的刀枪,炉火在雪天里显得格外温暖。

“让新兵先去修城墙、运物资。”她下了决断,“兵器的事,我来想办法。”

正说着,周泰蹬蹬蹬跑上城楼,满脸喜色:“侯爷!好事!那个投降的蛮族百夫长吐真话了!他说莫赤的大营在百里外的野马川,因为前几的大雪,粮道被阻,蛮族军中存粮也不多了,至少十天半月内无力大举进攻!”

这确实是个好消息。十天时间,够做很多事了。

“还有,”周泰压低声音,“那蛮子说,莫赤之所以急着打雁门,不光是为了南下,还因为……他缺盐。”

“盐?”沈惊鸿眼神一动。

“对!漠北不产盐,往年都是靠劫掠边镇,或者跟咱们走私。但这两年朝廷严查私盐,北境各关隘都卡得死,蛮族部落已经缺盐三个月了,不少战士浑身无力,战马也掉膘。”周泰兴奋道,“侯爷,这是咱们的机会啊!”

沈惊鸿迅速思索。盐……北境确实产盐,云州就有盐池,但被朝廷牢牢控制。若能弄到盐,不仅能解决己方需求,还能……

一个计划在她脑中渐渐成形。

“周泰,你亲自去一趟云州。”她转身,语速快而清晰,“不必通过官府,直接找盐池的灶户。告诉他们,雁门关以高出市价三成的价格收盐,有多少要多少,现银结账。”

“可咱们没银子啊……”周泰愣住。

“醉仙楼胡老板的两千两,后天就到。”沈惊鸿道,“你先带五百两去当定金,剩下的,我另想办法。”

周泰咬咬牙:“成!末将这就去!”

他转身要走,沈惊鸿又叫住他:“记住,若遇到官府的盐吏阻拦,就说……这是镇北侯为筹措军饷,特许的特例。陛下给过我先斩后奏之权。”

这是冒险。私盐买卖是重罪,但眼下顾不得了。

周泰重重点头,大步下了城楼。

沈惊鸿转向楚瑶:“招抚流民的事,你继续负责。告诉新兵,凡入伍者,每人先发一石粟米安家,军饷……暂时欠着,但镇北侯府记在账上,战后连本带利补发。”

“侯爷,咱们哪来那么多粮……”

“会有的。”沈惊鸿看向关外茫茫雪原,“派人去北境各州县张贴告示:凡愿迁来雁门关垦荒者,每人授田十亩,免三年赋税,由侯府提供种子农具。”

楚瑶睁大眼睛:“这、这要多少银子……”

“所以我们需要钱。”沈惊鸿深吸一口气,“你下午随我去见一个人。”

“谁?”

“晋商,乔致庸。”

乔致庸的商队是三天前抵达雁门关的。三十辆大车,载满南方的茶叶、丝绸、瓷器,要往漠北去。因为蛮族战事,商队被堵在关内,进退不得。

沈惊鸿在醉仙楼二楼的雅间见到这位晋商首领时,对方正慢悠悠地品茶。五十来岁,面容清瘦,一双眼却精光内敛,典型的商人模样。

“草民乔致庸,参见侯爷。”他起身行礼,不卑不亢。

“乔老板不必多礼。”沈惊鸿在主位坐下,楚瑶按剑立于她身后,“开门见山吧——乔老板的货,想出关?”

乔致庸笑了笑:“侯爷明鉴。这批货若不能在年前运到漠北各部,草民要赔的违约金……恐怕得倾家荡产。”

“蛮族大军压境,此时出关,九死一生。”

“所以草民在等。”乔致庸放下茶盏,“等一个能让商队平安通行的机会。”

沈惊鸿看着他:“什么样的机会?”

“比如……”乔致庸缓缓道,“雁门关大捷,蛮族暂时退兵。又比如,镇北侯与漠北某些部落……达成了某种默契。”

果然是个精明人。沈惊鸿心中暗忖,面上却不动声色:“乔老板消息灵通。”

“做生意,耳目不灵通不行。”乔致庸微微躬身,“侯爷,草民愿捐三千石粮食、五百匹布、白银五千两,资助雁北军守关。”

饶是沈惊鸿早有准备,也被这手笔惊了一下。但她知道,商人绝不会做亏本买卖。

“条件呢?”

“两个条件。”乔致庸伸出两手指,“第一,我的商队要出关,请侯爷派兵护送至少百里,确保安全。第二……”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草民想拿到未来三年,雁门关对漠北贸易的专营权。”

沈惊鸿瞳孔微缩。

专营权,这意味着所有通过雁门关往漠北的商队,都要向乔家交税,或者由乔家统一经营。这是垄断,是暴利。

“乔老板好大的胃口。”她重复了早上的话。

“草民的付出,也对得起这个胃口。”乔致庸坦然道,“侯爷,恕我直言——朝廷不会给您拨粮饷了,至少短期内不会。您要养活几万军队,要安置流民,要修缮关防,哪一样不要钱?光靠关内这几个商户的接济,撑不过这个冬天。”

他说的是事实。残酷的事实。

沈惊鸿沉默良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镇岳剑的剑柄。这把剑很沉,但比剑更沉的,是肩上的担子。

“我可以给你专营权,”她终于开口,“但不是三年,是一年。一年后,若雁门关还在,若北境太平,我们再续约。”

乔致庸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这位女侯,比想象中更懂谈判。一年时间,足够他赚回本钱,并建立无法撼动的渠道。

“成交。”他举杯,“侯爷爽快。”

“粮、布、银,什么时候能到?”沈惊鸿不绕弯子。

“粮食在云州仓库,五内可运到。布匹和白银,三内送到侯府。”乔致庸道,“至于护送商队的事……”

“十天后。”沈惊鸿道,“十天后,我派五百骑兵护送你出关。”

“为何要十天?”

“因为十天内,”沈惊鸿站起身,望向窗外纷扬的雪,“我要先和一些人……谈谈。”

当夜,沈惊鸿在侯府书房见到了三个风尘仆仆的人。

一个是贺兰部的使者,一个来自契丹部,一个来自室韦部。三个北境游牧部落,都曾被蛮族侵扰,也都对中原朝廷若即若离。

“三位远道而来,辛苦了。”沈惊鸿换了身常服,屏退左右,只留楚瑶在侧,“关外雪大,喝碗热茶暖暖身子。”

三个使者互相看看,为首的贺兰部使者巴特尔率先开口,汉话说得生硬:“沈侯,我们首领让问一句话:雁门关,守得住吗?”

很直接,很草原。

沈惊鸿也不绕弯子:“守得住要守,守不住也要守。我父亲战死在黑水河,我沈家没有后退的习俗。”

巴特尔盯着她:“可你是个女人。”

“女人也能人。”沈惊鸿平静道,“乌尔汗的人头,还在关前挂着,三位进城时应当看见了。”

三人脸色微变。他们确实看见了,那狰狞的首级被石灰腌着,挂在辕门上,是震慑,也是宣告。

“沈侯的勇武,我们佩服。”契丹使者开口,“但蛮族有十万铁骑,雁北军……还剩多少?”

“兵不在多,在精。”沈惊鸿道,“乌尔汗五千先锋,不也葬在葫芦谷了么?”

室韦使者冷笑:“那是偷袭。若正面交战——”

“正面交战,我父亲曾以三万破蛮族八万。”沈惊鸿打断他,“三位,我不是请你们来质疑我的。我是要问你们一句:你们部落的牛羊,被蛮族抢了多少?你们的族人,被蛮族了多少?你们的草场,被蛮族占了多少?”

一连三问,句句诛心。

三个使者都沉默了。北境游牧部落这些年被蛮族欺凌得厉害,小部落被吞并,大部落缩水,这是不争的事实。

“蛮族要的不光是中原。”沈惊鸿继续道,“他们要的是整个北境,是所有草场、所有牛羊、所有人口。今天是我雁门关,明天就是你们的牧场。唇亡齿寒的道理,诸位不懂么?”

巴特尔深吸一口气:“沈侯想怎样?”

“结盟。”沈惊鸿吐出两个字,“雁北军与三部结盟,共抗蛮族。战时互为犄角,平时互通贸易。”

“贸易?”室韦使者眼睛一亮。

“对。”沈惊鸿道,“我知道你们缺盐、缺铁、缺茶叶。我可以给你们——盐,云州盐池的盐;铁,朝廷管制,但我有办法;茶叶丝绸瓷器,晋商的商队就在关内,十天后出关。”

她顿了顿,抛出最关键的条件:“作为回报,我需要三样东西:第一,战马。第二,骑兵——不必常驻雁门,但蛮族大举进攻时,你们要从侧翼牵制。第三……”

她看着三人,一字一顿:“情报。蛮族大营的一举一动,我要第一时间知道。”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声。

三个使者低声用各自的族语交谈,争论,最后渐渐平息。

巴特尔站起身,右手按在前,行了个草原礼:“沈侯,您的提议,我们会如实禀报首领。但在此,我可以代表贺兰部承诺——若您真能提供盐铁,贺兰部愿与雁门关结盟。”

契丹使者和室韦使者也相继起身,表达了类似的态度。

不是完全答应,但已经是良好的开端。

送走使者后,楚瑶关上门,长长舒了口气:“侯爷,他们……会答应吗?”

“会。”沈惊鸿揉着发胀的太阳,“因为他们没得选。蛮族不会放过他们,朝廷顾不上他们,我是唯一能给他们盐和铁的人。”

盐和铁,在草原上比黄金还珍贵。有了盐,人才能有力气;有了铁,才能打造兵器。这是无法拒绝的诱惑。

“可咱们的盐铁从哪来?”楚瑶忧心忡忡,“周将军去云州买私盐,已经冒险了。铁更是朝廷严控……”

“所以需要乔致庸。”沈惊鸿走到窗边,看着夜雪纷飞,“晋商经营百年,有的是门路。我给他专营权,他自然要去打通盐铁的渠道——这比我亲自去做,要安全得多。”

楚瑶恍然大悟:“侯爷是在借力……”

“不是借力,是交易。”沈惊鸿轻声道,“他给我粮草银子,我给他特权。他要赚钱,就得帮我把北境的生意做起来。生意做起来了,雁门关才有活路。”

很现实,很冷酷。但这就是生存。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轻轻叩响。

“侯爷,”老管家沈福的声音传来,“京城来的钦差……到了。”

沈惊鸿与楚瑶对视一眼。

该来的,终究来了。

“人在哪?”

“在驿馆。说是奉张相爷之命,来……慰问北境将士,顺便核查军功。”沈福的声音带着不安,“带了一百禁军,阵仗不小。”

“知道了。”沈惊鸿平静道,“告诉他,本侯今身体不适,明再见。”

“可钦差说,要连夜见您,还要查点军械粮草账册……”

沈惊鸿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告诉他,雁门关夜里宵禁,任何人不得擅动。要查账,明天白天,本侯亲自陪他查。”

门外沈福应声去了。

楚瑶握紧剑柄:“侯爷,来者不善。”

“善与不善,都要见。”沈惊鸿走到铜镜前,理了理鬓发,重新戴上那顶象征侯爵的银冠,“楚瑶,去把军需账册……重新做一份。粮草数目,按实际存粮的三倍写。兵械数目,按实际存量的五倍写。”

“可这是欺君……”

“陛下知道北境艰难,不会真查。”沈惊鸿看着镜中的自己,那张脸还年轻,眼里却有了风霜,“但张相爷派来的人,一定会鸡蛋里挑骨头。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他挑不出骨头。”

“那万一他要开仓验粮……”

“他不会。”沈惊鸿转身,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因为明天,我会让全关的将士和百姓都看着——看看这位钦差大人,是来帮忙的,还是来捣乱的。”

雪还在下。

关内点点灯火,关外漆黑如墨。

而沈惊鸿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第五章完】

下一章预告:第六章《钦差驾到》——张相爷门生、钦差李文辅抵达雁门关,以核查军功为名,行掣肘打压之实。沈惊鸿将如何应对?关内粮草虚实能否瞒过?而蛮族大营中,得知先锋覆灭的莫赤,正在酝酿一场更猛烈的报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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