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940年(后晋天福五年)三月初九。
钱塘城西海会寺。
佛堂里香烟绕来绕去,安静得吓人。
今年才11岁的钱弘俶,乖乖跪在蒲团上。
小小一个人,眉眼软软的,皮肤白,样子特别乖,一看就是从小被教得很好的小王子。
不是要当一辈子和尚。
是吴越钱家老规矩——
每任国王任期内须于王子中择一贤者,剃度出家一年,给国家祈福,期满就能回宫里继续当王子。
当朝吴越国王钱元瓘当政之初,便有宫廷相士相得诸位王子中,唯九郎君适合剃度出家。
“此子甚合孤意,可九郎还小”。
于是此事,便一拖再拖。
上月朝会,内牙都指挥使胡进思重提此事,于是当庭推得吉,今天就是九郎君钱弘俶剃度出家的子。
老和尚拿着剃刀走过来,轻声问:
“九郎君,想好了吗?这一年,你就是小和尚了。”
小钱弘俶仰起小脸,点了点头,声音还声气,却一点不慌:
“嗯,我知道了。”
剃刀轻轻一刮。
一缕乌黑的小头发,飘落在地上。
一缕又一缕,落得净净。
他安安静静坐着,不哭不闹,不乱动。
旁人都觉得,这孩子真是懂事、听话。
头发剃光了。
老和尚把灰色的小僧帽,轻轻扣在他头上。
“从今天起,宫里没有小九郎了,这里只有一个小沙弥。”
钱弘俶小手合十,乖乖应了一声:
“是,师父。”
声音轻轻的。
海会寺的子,对11岁的小钱弘俶来说,就是简单、安静、有点无聊。
他不是什么大人物,也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就是个按家里规矩,来寺庙待一年的小王子。
每天天不亮,钟声一敲,小弘俶就得揉着眼睛爬起来。
穿上灰扑扑的小僧衣,跟着师兄们去大殿念经。
他年纪最小,坐最边上,木鱼敲得轻轻的,
有时候念着念着,小脑袋一点一点,差点打瞌睡。
白天就是帮忙活。
扫院子、浇花、擦桌子、给师父端茶。
小手细细嫩嫩,多了也会酸,可他乖,不喊累,也不闹脾气。
吃饭也简单,白粥、青菜、素面,
没有宫里那么多好吃的,他也安安静静吃完,不挑不拣。
寺里的师父师兄都疼他,
说这位小王子一点架子都没有,温顺又听话。
闲下来的时候,他就坐在台阶上,
看着天上的云飘过去,看着小鸟飞来飞去,
或者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一看能看小半天。
偶尔想家了,就偷偷望着王宫的方向,
小小的脸上有点委屈,却也不哭不闹。
他不懂什么天下大势,
不知道什么吴越兴亡,不知道什么纳土归宋,
更不知道自己将来会背负一整个国家的命运。
现在的钱弘俶,
就只是一个净净、安安静静、有点软、有点乖的十一岁小沙弥。
晨钟,暮鼓,清风,落叶。
子一天一天,平平淡淡地过着。
他不知道,这大概是他波澜壮阔一生中最后的平静岁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