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天气好,小弘俶跟着师兄们在后山帮忙采果子。
他年纪小,坐不住,趁人不注意,就一个人往林子深处跑着玩。
山里草木长得密,走着走着,他在一堆藤蔓后面,看见一个黑乎乎的山洞。
小孩子好奇心重,左右看看没人,就踮着脚钻了进去。
洞里暗暗的,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刚走没几步,忽然眼前一亮——
无数光点在他身边飞起来,像星星碎了一样。
耳边嗡的一声,整个世界都开始飞快地转。
他看见身边的树,叶子黄了又绿,绿了又黄,一遍又一遍。
远处的房子、城池、宫殿,一座座盖起来,又一座座塌下去。
人来了又走,生了又死,像水一样。
朝代换了一个又一个,仗打了一场又一场。
繁华的时候灯火满天,乱的时候遍地狼烟。
他还看见——
长大后的自己,穿着王袍,站在宫殿里,一脸愁容。
看见吴越国的旗帜慢慢落下,看见自己亲手把江山交出去。
看见自己一生都身不由己,一生都回不了家乡。
再往后,连大宋都没了,天下换了一茬又一茬。
直到千年之后,高楼遍地,车马如龙,一切都陌生得吓人。
一千年的时光,
就这么在他眼前,一眨眼就过完了。
小弘俶吓得猛地一哆嗦,回过神。
他还站在山洞里,外面还是海会寺的后山,蝉还在叫。
好像只过去了一小会儿。
可他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刚才看到的一切,太真实了。
家国、命运、未来、结局……全都清清楚楚刻在他脑子里。
他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小脑袋。
刚才还只是个贪玩、软糯、什么都不懂的十一岁小和尚。
现在一站在那儿,眼神安静、沉重、像个小大人。
他不再是那个只知道玩、只知道想家的小九郎了。
千年岁月,一眼看完。
该懂的,不该懂的,一瞬间,全懂了。
小弘俶深深吸了口气,慢慢走出山洞。
阳光照在他身上,小小的身影站得笔直。
从今往后,
他不再只是钱家的小九郎。
他是看过千年历史、知道所有结局的人。
他的路,要自己重新走一遍。
小弘俶从山洞里走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静得吓人。
刚才还会追蝴蝶、蹲地上看蚂蚁的小孩子,此刻小小的脚步稳稳的,眼神沉得不像一个十一岁的娃娃。
阳光落在他光溜溜的头顶,他却没像往常一样眯起眼睛笑,只是安安静静望着远处的钱塘江。
那一眼,像是望穿了千百年。
他没再贪玩,转身慢慢走回寺院。
一路上,师兄们看见他都愣了一下。
“九郎,你去哪儿了?怎么脸色怪怪的?”
换做平时,小弘俶会软乎乎地笑一笑,说自己去后山玩了。
可今天,他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平静得不像话:
“没什么,随便走了走。”
简单一句话,却让师兄莫名觉得——
这孩子,好像一瞬间长大了。
回到寺里,他照常去扫地、擦桌子、帮师父端茶。
动作还是那么乖,可一举一动里,少了孩子气的毛躁,多了几分稳当。
扫地不会东张西望,擦桌子不会慢慢吞吞,连站在那儿的背影,都挺得笔直。
傍晚诵经的时候,住持老僧无意间瞥了他一眼,忽然顿了顿。
这个向来安安静静、偶尔还会犯困的小沙弥,
此刻垂眸坐着,长睫安静,木鱼敲得沉稳,
一双眼睛里,竟像是装了阅尽世事的沉静。
老僧心里暗暗奇怪。
不过是出去一趟,怎么像变了个人?
晚课结束,师父叫住他,轻声问:
“弘俶,今在后山,遇上什么了?”
小弘俶抬起头,光洁的小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他没有说山洞,没有说光影,没有说那一晃而过的千年岁月。
只是轻轻躬身,声音净、沉稳、通透。
“弟子只是忽然间,明白了很多事。”
师父看着他,久久没说话。
他不知道,眼前这个年仅十一岁的小沙弥,
刚刚在一个无人知晓的山洞里,走完了别人整整一千年的人生。
看过了王朝兴替,看过了战火纷飞,看过了吴越的终结,也看过了自己一生的宿命。
从前的钱弘俶,是个不懂世事、只知乖巧听话的小王子。
现在的钱弘俶,心已经装下了天下。
那天夜里,海会寺的月光格外安静。
小弘俶躺在禅房的小床上,没有像往常一样想家、偷偷委屈。
他睁着眼睛,望着窗外的夜色,小小的拳头,悄悄攥紧。
既然已经看见了结局,那他就绝不会再让它发生。
这一世,
吴越不亡。
天下,不由人摆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