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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海会寺的晨钟,在天光大亮时悠悠敲响,钟声清越,穿过层层叠叠的古木,落在后山那片曾藏着惊天秘密的山洞之上,也落在了山门之前,静静等候的王宫车架之上。

一年清修之期,终于是满了。

十一岁的钱弘俶,正站在禅房之内,由伺候他的小沙弥小心翼翼地为他褪去那身穿了整整三百六十五的灰布僧衣。布料早已洗得发白,边缘磨出了细细的毛边,贴身穿着时,远没有王宫之中的锦缎丝滑柔软,可钱弘俶望着这件僧衣,眼底却掠过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郑重。

就是这一年,就是这座古寺,就是后山那个不起眼的山洞,让他从一个懵懂无知、只懂循规蹈矩的吴越九皇子,变成了一个一眼看过千年兴替、明知自己宿命、却偏要逆天改命的人。

他曾在流光幻影之中,看见吴越国的旗帜在寒风中颓然落下,看见自己一身素衣,被迫离开临安,北上汴京,从此半生软禁,故土难归;看见江南富庶之地被战火席卷,看见百姓流离失所,看见钱氏几代人苦心经营的江山,最终落得一个不战而降、苟全性命的结局。

那不是他想要的。

那更不是吴越该有的命运。

“九殿下,新衣备好了。”

小沙弥怯生生的声音,将钱弘俶从沉远的思绪之中拉了回来。

他抬眼,看向镜中。

镜中的少年,不过十一岁的年纪,身形尚显单薄,光头之上已经生出了一层短短的、柔软的绒发,衬得那张本就清秀的脸庞愈发温润。可若是仔细看去,便会发现,那双漆黑的眼眸之中,早已没有了寻常孩童的清澈懵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沉静、通透,还有一丝藏在最深处的锐利。

那是阅尽千年沧桑、看透王朝兴替、明知前路刀山火海,却依旧步步坚定的眼神。

钱弘俶缓缓抬手,任由宫人将一身皇子规制的月白锦袍披上身。

锦袍之上绣着暗纹云纹,边缘镶着细巧的银边,腰束玉带,足蹬软靴。

一身装束加身,昔那个混在僧人之中、毫不起眼的小沙弥,瞬间褪去了烟火清苦之气,化作了金枝玉叶的吴越九皇子。

可他身上最惊人的,从来不是这身华贵的衣袍。

而是那份与年纪全然不符的气度——不骄、不躁、不怯、不傲,站在那里,脊背挺直如松,明明只是个半大的孩子,却自有一股让人不敢轻视、不敢怠慢的威严。

住持老僧站在禅房门口,静静看着他,浑浊的眼底满是叹惋与了然。

他这一生见过无数人,却从未见过一个孩子,能在一年之间,发生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那从后山归来之后,这孩子就像是被天地点化过一般,心智、眼界、气度,早已远超成人,甚至远超朝堂之上那些饱读诗书、久经世事的老臣。

老僧没有上前多问,也没有点破那山洞的秘密。

有些机缘,是天命,也是人定。

他只双手合十,轻声道:“殿下此去,前路漫漫,惟愿守住初心,护得住这江南百姓,守得住吴越江山。”

钱弘俶转过身,对着住持深深躬身一礼。

这一礼,不是皇子对僧人,而是重获新生之人,对这方天地、这座古寺、这位点化自己的长者,最真诚的谢意。

“师父教诲,弟子铭记于心。此生但有一口气在,必不让吴越覆亡,必不让百姓流离。”

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字字千钧。

住持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只是目送着那道小小的身影,一步步走出禅房,走出这座他待了一年的海会寺。

山门之外,早已是另一番景象。

三驾规制极高的王宫马车依次排开,车身漆黑,镶着金边,悬挂着吴越皇子的标识。两侧侍立的侍卫,一身银甲,腰佩长刀,身姿挺拔,神情肃穆;随行的宫人、内侍,垂首而立,大气都不敢喘。

远远看见钱弘俶的身影走出来,所有人齐齐躬身行礼,声音整齐划一,震得林间飞鸟惊起:

“恭迎九殿下回宫——!”

声浪滚滚,落在耳畔,让人心头一震。

这是吴越王宫的威仪,也是属于他这个九皇子的身份。

可钱弘俶脸上没有半分骄矜,也没有半分久别归宫的激动,只是神色平静,缓步走到马车前。

领头的内侍总管是王宫里的老人,姓李,自幼看着几位皇子长大,对这位九殿下更是熟悉。在他的印象里,九郎君钱弘俶,自幼性子温顺,甚至有些怯生,见了宫人内侍都客客气气,见了父王与兄长更是规规矩矩,从没有半分皇子架子,更没有这般沉稳慑人的气度。

可今一见,李总管竟生生愣在了原地。

眼前的九殿下,还是那张清秀的脸,还是那个年纪,可那双眼睛,那一身气场,却让他这个在王宫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不敢有半分怠慢。

“殿下,请上车。”李总管连忙上前,恭敬地放下脚踏。

钱弘俶微微点头,没有说话,弯腰登上马车。

车身宽敞,铺着柔软的锦垫,角落摆着熏炉,香气清雅,与海会寺禅房的清苦简陋,判若两个世界。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视线,却隔不断他心中翻涌的万千思绪。

他抬手,轻轻掀开一角车帘。

窗外,海会寺的红墙古柏渐渐远去,后山的轮廓在林木之间若隐若现。

那个山洞,那段一息千年的奇遇,将永远成为他一个人的秘密,成为他改写命运、守护吴越的最大底气。

马车缓缓启动,轱轳前行,驶下青山,驶向临安城。

沿途之上,早有闻讯而来的百姓,三三两两站在路边,翘首以盼。

谁都知道,吴越九殿下钱弘俶,一年前遵照祖宗规矩,前往海会寺出家清修一年,为家国祈福。在临安百姓的印象里,这位九殿下,是文穆王最年幼的儿子,性子软,脾气好,从不摆皇子架子,当年出城入寺之时,还是个眉眼怯生生、见了百姓都会微微低头的孩子。

一年不见,大家都想来看看,这位九殿下,是不是还是老样子。

可当那辆王宫马车缓缓行来,当车帘偶尔被风掀起一角,露出车内少年的半张侧脸时,路边的百姓,却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下来。

车内的少年,身着月白锦袍,端坐如松。

没有东张西望,没有孩童的好奇浮躁,只是静静望着窗外,眼神平静,面容清俊。

只是那么淡淡一眼扫过,路边喧闹的人群,竟瞬间鸦雀无声。

“那……那真是九殿下?”

“怎么感觉……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是啊,以前看着就是个乖巧的小郎君,现在怎么……让人不敢大声说话了?”

“这气度,这模样,将来一定是我吴越的栋梁啊!”

窃窃私语之声,低低地响起,全是惊叹与敬畏。

在这个乱世之中,百姓最盼的,就是明君贤臣,就是安稳太平。

而眼前这位年仅十一岁的九殿下,身上那份沉稳安定的气度,竟让他们莫名地生出一种信心——

有这位殿下在,吴越或许真的能一直安稳下去。

钱弘俶将窗外百姓的神情、话语,尽收眼底。

他看着路边安居乐业的百姓,看着街边热闹的商铺,看着青石板铺就的净街道,看着钱塘江边鳞次栉比的屋舍,心中那股坚定之意,愈发浓烈。

这是吴越的江山。

这是钱氏几代人,从武肃王钱镠开始,浴血奋战、苦心经营下来的江南乐土。

没有中原的连年战乱,没有遍地狼烟,没有易子而食的惨状。

这里富庶、安宁、平和,是乱世之中,唯一的一方净土。

而在原本的历史里,这样的净土,最终却不战而降,拱手让人。

他这个吴越之主,最终成了亡国之君,半生软禁,客死他乡。

这一世,绝不可能。

钱弘俶轻轻放下车帘,眼底最后一丝浮动的情绪,也彻底沉淀下去。

他闭上眼,脑海之中,飞速梳理着如今的吴越局势。

父王钱元瓘,年事已高,身体并不算康健,近几年时常染病,朝政早已渐渐交由几位兄长打理。

六哥钱弘佐,温文仁厚,性子谦和,深得父王与朝臣喜爱,是朝野上下默认的储君人选。

七哥钱弘倧,性格刚毅,有勇有谋,只是性子略急,后容易被权臣掣肘。

而他,是九郎,年纪最小,原本在王位传承之上,几乎没有任何可能。

可历史的轨迹,却偏偏一次次将他推到风口浪尖——六哥早逝,七哥被废,最终,他被硬生生推上了吴越王的位置,接手了一个内有权臣、外有强敌的烂摊子,最终进退两难,只能归宋。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看过千年岁月,知道所有的祸事源,知道所有的危机节点,知道每一步该如何走,才能避开那些致命的陷阱。

六哥身体孱弱,他便提前为他调养,为他稳固朝政,不让他英年早逝。

七哥性子刚直,他便从旁辅佐,提醒他提防权臣,不让他被胡进思废黜。

权臣乱政,他便提前布局,削权稳朝,不让兵变发生。

北方大宋崛起,他便强军、富国、备战,不让吴越落到任人宰割的地步。

他不要做那个被迫归宋的吴越王。

他要做的,是守护吴越、一统天下、让这方江南乐土,永远太平的帝王。

马车缓缓驶入临安城正门。

城门之内,更是人山人海。

临安作为吴越国都,富庶繁华,街道宽阔,商铺林立,人流如织。今得知九殿下还俗回宫,城中百姓几乎倾城而出,挤在街道两侧,想要一睹九殿下的风采。

当王宫车队驶入城门的那一刻,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

“恭迎九殿下回宫!”

“九殿下安康!”

“吴越安康!”

声浪震天,响彻云霄。

钱弘俶缓缓掀开马车车帘,微微探出身子。

少年身着锦袍,立于车上,阳光洒落在他的身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

他没有挥手,没有大笑,只是神色平静地望着下方的百姓,眼神温和,却带着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

只是那么静静一站,喧闹的人群,竟再次安静了下来。

无数百姓望着车上的少年,眼中满是敬畏与爱戴。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年幼,却又如此沉稳的皇子。

仿佛只要有他在,这临安城,这吴越国,就永远不会乱。

钱弘俶望着一张张淳朴的脸,望着一双双充满期盼的眼睛,心中轻轻默念:

“诸位父老乡亲,你们放心。

我钱弘俶回来了。

从今起,我会守住吴越,守住你们,守住这方太平。

吴越,绝不会亡。

我,绝不会做归宋之君。”

马车继续前行,穿过朱雀大街,驶向巍峨的吴越王宫。

王宫近在眼前。

红墙高耸,琉璃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殿宇巍峨,气势恢宏。

这是吴越的权力中心,是钱氏的基所在,也是他未来一生,都要守护的地方。

车驾停在王宫正门之前。

早已等候在宫门前的,是他的几位兄长——六哥钱弘佐,七哥钱弘倧。

钱弘佐今年十六岁,身形挺拔,温文尔雅,眉眼之间满是仁厚之气,自幼便被当作储君培养,待人谦和,对几位弟弟更是爱护有加。

钱弘倧比弘佐小上几岁,性格刚毅,身姿矫健,一身劲装,英气人,最是护短。

兄弟二人,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看见马车停下,看见那道小小的身影缓步走下马车,钱弘佐脸上立刻露出了真心的笑容,快步上前:“九弟,你可算回来了!这一年在寺中清苦,可是受了不少罪?”

钱弘倧也跟着上前,大大咧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就是!九弟,以后有我和六哥在,谁也不能再让你去那种清苦地方待着!”

兄弟二人的语气之中,全是真切的关心,没有半分嫉妒,没有半分猜忌。

吴越钱氏,向来兄友弟恭,从无骨肉相残,这是武肃王留下的祖训,也是刻在每一位皇子骨子里的规矩。

感受着兄长们毫无保留的温暖,钱弘俶心中一暖,眼底的冰冷与锐利,悄然褪去几分,多了几分属于少年人的柔和。

他对着两位兄长躬身一礼,声音恭敬又真诚:“劳六哥、七哥挂心,弟在海会寺一切安好,并无清苦可言。”

钱弘佐看着眼前的九弟,眼中微微一怔。

一年不见,九弟好像长高了一些,可变化最大的,不是身形,而是气质。

从前的九弟,温顺安静,像一朵需要人呵护的小花,可如今,却像是一棵悄然扎的青松,看似温和,却早已风骨暗藏,沉稳得让他这个做兄长的,都忍不住心生赞叹。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钱弘佐笑着点头,“父王在殿中等你许久了,一直念叨着你,咱们快进去吧。”

钱弘俶微微颔首:“好。”

兄弟三人并肩而行,步入王宫正门。

兄长二人走在两侧,将年幼的九弟护在中间,步伐沉稳,气度雍容。

沿途的侍卫、宫人,看见这一幕,纷纷躬身行礼,眼中满是艳羡与敬重。

钱氏皇子,兄友弟恭,和睦如此,实乃吴越之福。

穿过层层宫阙,走过长长御道,终于来到了父王平处理朝政的崇政殿。

殿门之内,文穆王钱元瓘,早已端坐于王座之上。

钱元瓘年近六旬,鬓角已生华发,身形略显清瘦,眉宇之间带着常年处理朝政的疲惫,可那双眼睛,依旧锐利有神,不怒自威。

他这一生,继承父业,守着吴越这方江山,兢兢业业,不敢有半分懈怠,只盼着能将这份安稳,传给后世子孙。

这一年,他都在挂念着那个前往海会寺清修的小儿子。

弘俶是他最年幼的儿子,自幼温顺乖巧,他一向心疼,却也深知,祖宗规矩不可废,只能狠下心,让他入寺一年。

此刻,听见殿外传来脚步声,钱元瓘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身,目光投向殿门。

三道身影缓缓走入。

左侧是六子弘佐,右侧是七子弘倧,而中间,那个身着月白锦袍、身形尚小、却气度沉稳的少年,正是他一年未见的九子,钱弘俶。

只一眼,钱元瓘便愣住了。

他见过自己这个儿子的无数模样——襁褓之中的软糯,幼年之时的温顺,入寺之前的乖巧,可他从未见过,弘俶有过这般模样。

不过十一岁,却身姿挺拔,脊背如松。

眉眼清软,可眼神沉静,深不见底。

明明只是个孩子,可步入大殿之时,步伐沉稳,气度从容,连呼吸都带着一股超乎年龄的镇定。

那不是装出来的,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气度。

钱元瓘坐在王座之上,看着下方的儿子,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一年清修,到底让这个孩子,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钱弘俶走到大殿中央,与两位兄长一同躬身行礼,声音清亮,沉稳有礼:

“儿臣(弘佐、弘倧、弘俶),拜见父王。”

声音落下,崇政殿内一片安静。

钱元瓘久久没有说话,只是目光沉沉地落在钱弘俶的身上,仔仔细细,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又一遍。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弘俶,你……回来了。”

“是,儿臣回来了。”钱弘俶抬起头,迎向父王的目光,没有半分躲闪,没有半分怯意,眼神平静而坚定,“儿臣不负父王所托,在海会寺清修一年,为吴越祈福,为百姓祈福。如今,儿臣回来了,此后必当尽心辅佐父王,辅佐兄长,守护吴越江山。”

一席话说得条理清晰,语气坚定,气度从容。

殿内的内侍宫人,全都惊呆了。

这真是那位从前见了父王都会紧张的九殿下?

钱元瓘看着眼前的儿子,心中百感交集,有惊讶,有欣慰,有赞叹,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笃定。

他忽然觉得,吴越这方江山,或许真的可以高枕无忧了。

因为他的这个小儿子,早已不是池中物。

一朝归宫,必将一飞冲天,搅动天下风云。

钱弘俶垂首立于殿中,心中一片清明。

他知道,从他踏入这座王宫的这一刻起,他的人生,吴越的命运,天下的格局,都将彻底改写。

海会寺的一年,是蛰伏。

今归宫,便是崛起的开始。

他的路,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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