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午后,山门外忽然一阵动静。
几个穿着整齐、气质练的王宫侍卫,护着一位管事太监,径直进了寺院。
管事一进门就高声问:“吴越王第九子,弘俶殿下,可在寺中?”
僧人们连忙引路,不多时,就把人带到了禅院。
小弘俶正坐在石阶上,安静地晒着太阳。
一身灰布僧衣,光头,小脸白净,看起来普普通通一个小沙弥。
管事一见他,心里先轻了几分。
再怎么样,也不过是个被送进庙里待一年的孩子,能有什么分量。
他微微躬身,语气带着几分例行公事的客气:
“殿下,宫里派奴才来看看您。大王与夫人心念殿下,特命奴才送些衣物、药材过来。”
周围的师兄们都紧张起来。
这可是宫里来的人,说话重了轻了都不妥。
换做从前的小钱弘俶,早就怯生生站起来,软声软气回话了。
可现在的他,只是缓缓抬起头。
一双眼睛清澈又平静,没有半分慌乱,也没有小孩子见到宫里人的拘谨。
他慢慢站起身,小小一个人,脊背却挺得笔直。
明明穿着僧衣,没有半点王子服饰,那股沉静端正的气度,却让管事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有劳公公辛苦一趟。”
小钱弘俶开口,声音清清淡淡,却礼数周全、不卑不亢。
管事愣了一下,才连忙道:“奴才不敢。另外,宫中还有一事,想问问殿下的意思。”
“但说无妨。”
管事压低声音:“再过几便是大王生辰,宫里有意……请殿下提前还俗,回宫祝寿。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这话一出,旁边的僧人都心里一紧。
一边是王宫命令,一边是寺院一年的修行规矩。
一个十一岁的孩子,怎么答都容易出错。
答应,是不守寺规。
不答应,是违逆王宫,不懂孝道。
管事也在暗暗观察,想看这孩子会不会慌,会不会哭,会不会不知所措。
可小弘俶只是垂眸静了一瞬,再开口时,语气平稳,两头都顾得周全:
“出家为家国祈福,是祖宗规矩,不可半途而废,辜负先人之意。
但父王生辰,乃子女本分,我亦不敢忘。”
他顿了顿,清晰说道:
“请公公回宫禀报父王。
弘俶愿在寺中斋戒诵经,为父王祈福祝寿,以尽孝心。
待一年期满,必当亲自回宫,向父王请安。”
一席话说完。
管事当场愣住。
左右周全,不违规矩,不逆君父,语气恭敬,却又自有主张。
这哪里是一个刚出家几个月、十一岁的小孩子?
就是宫里那些学了十几年规矩的皇子,也未必有这份条理和气度。
管事不敢再有半点轻视,连忙躬身低头:
“奴才明白了!奴才一定如实回禀大王!殿下仁孝聪慧,大王听了必定欢喜!”
几句话交代完毕,管事带着人恭恭敬敬告辞。
走出好远,还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那道小小的身影。
“这位九郎殿下……将来绝非池中之物啊。”
禅院里。
师兄们围上来,又惊又佩:
“九郎,你刚才也太厉害了!”
“宫里的人都被你说得服服帖帖!”
小弘俶只是轻轻摇了摇头,重新坐回石阶上。
阳光落在他光洁的头顶。
只有他自己知道。
刚才那番应对,不是天生聪明。
而是他在千年岁月里,看过太多宫廷进退、人情世故。
回宫?
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要在这海会寺里,把心稳住,把基扎牢。
海会寺里,上到住持,下到扫地僧,没人再把钱弘俶当成一个普通的十一岁孩子。
这晚,夜深人静,月色微凉。
小弘俶刚准备歇息,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是住持老僧。
“弘俶,随我到老僧禅房一坐。”
小弘俶点点头,安静跟上。
他心里清楚,该来的,终究要来。
住持的禅房很简素,一炉香,一盏灯,一卷经。
老和尚示意他坐下,目光落在他光洁的头顶,久久没有说话。
“你这几,变化太大了。”
老僧先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看透人心的锐利,“那从后山回来,你就像换了一个人。”
小弘俶垂眸:“弟子只是忽然懂事了些。”
“懂事?”
老僧轻轻摇头,“那不是懂事,是看破。”
“寻常孩童,看山是山,看水是水。
你看菜地,一眼知源;
对王宫使者,一语定周全。
沉稳、冷静、分寸、格局……
这不是一个十一岁孩子该有的东西。”
老僧往前微倾,声音压得极低:
“你在后山,到底遇到了什么?
是惊,是险,是奇遇,还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
问到这里,他已经是在点破。
换做别的孩子,早就慌了。
可小弘俶只是静静坐着,烛光落在他小小的脸上,眼神清澈又深远。
他没有承认山洞,没有承认流光,也没有承认那一眼千年。
只是轻声反问:
“师父,您觉得,未来,是天定,还是人定?”
住持老僧一怔。
他活了大半辈子,修佛、念经、讲因果,一向信奉天命有归、世事无常。
可这个问题,从一个十一岁小沙弥嘴里问出来,竟重得让他一时答不出。
小弘俶声音轻缓,却字字清晰:
“弟子不懂佛法高深,只知道一件事——
路是人走的,国是人守的,命,也是人改的。”
“若是一切天定,那人为何要努力?
若是国亡注定,那百姓为何要受苦?”
“佛度众生,可众生若不自救,佛又如何度?”
最后一句落下。
住持老僧猛地一震,如遭雷击,呆坐在那里。
他修了一辈子佛,念了一辈子经,一直以为一切皆是宿命、皆是因果。
可今天,被一个十一岁的孩子一句话,点醒了。
老僧闭上眼,久久不语。
再睁开时,眼底已满是震撼与敬畏。
他看着眼前这个小小的沙弥,忽然明白——
这不是普通的王子。
这是天授见识,心藏山海的人。
老僧缓缓合十,对着小弘俶躬身一礼。
这一礼,不是对王子,是对有道者。
“老僧今,受教了。”
小弘俶连忙起身避让:“师父折煞弟子了。”
老僧摆摆手,长叹一声:
“海会寺这方小池塘,困不住你的。
你将来要去的,是天下。”
“记住你今说的话。
守好你的心,护住你想护的人。
将来无论走到哪一步,老僧……都信你。”
夜色深沉。
小弘俶走出禅房时,月光洒了一身。
他抬头望向王宫的方向,小小的身影,在月光下安静而坚定。
住持已经看破,却选择成全。
这一年的蛰伏,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等他走出海会寺的那一天,
吴越的天,就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