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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出宫的马车摇摇晃晃,车窗缝隙里漏进破碎的月光和远处宫檐下摇晃的灯笼光晕。

在车壁上,湿裙子贴在身上,寒意一层层浸上来。

指尖却无意识地,反复捻着袖口那道刚刚被我扯开的缝隙。里面空了。

那块旧布没了。

连同那些年的雀跃、忐忑、卑微的欢喜和无数个深夜独自咀嚼的酸楚,一起被我丢在了那冰冷的大殿上。

心口好像也空了一块,但奇怪的是,并不怎么疼。

只是空,空落落的,风吹过去,带着回响,都是冷的。

马车在阮府侧门停下。门房老张头提着灯笼迎出来,看到我一身狼藉,吓了一跳:“小姐,您这是……”

“没事。”我打断他,声音涩,“父亲母亲……有信来吗?”

老张头摇头:“还未到旬,将军和夫人上次的信,前才到。”

是啊。边关路远,信鸽辗转,父母的消息总是迟来。

他们知道我在京城,有世交沈家照拂,有宫里贵妃姨母偶尔看顾,应当是放心的。

他们不会知道,他们眼里那个爱笑爱闹、像边塞小太阳一样的女儿,在京城这座锦绣笼子里,是怎么一点点被磨掉光芒,差点连自己都弄丢了。

“小姐,快进去换身衣裳,仔细着凉。”老张头絮叨着,“厨房温着燕窝粥,老奴让人给您送来?”

“不用。”我摇摇头,“我想自己待会儿。”

踏进我的小院,丫鬟碧珠正打着哈欠等门,见我这副样子,困意瞬间吓飞了:“小姐!天爷!怎么回事?裙子怎么……沈世子他……”

“打水,我要沐浴。”我疲惫地摆摆手,不想多说一个字。

热水氤氲,蒸腾的热气模糊了铜镜。⁤‍

我把自己埋进水里,直到憋不住气才猛地抬头,大口呼吸。水珠顺着脸颊滚落,分不清是热水还是别的。

碧珠拿着布巾,在一旁欲言又止,眼圈红红的。她是从小跟着我的,很多事,她比我自己看得还清楚。

“小姐……”她终于忍不住,带着哭音,“是不是……是不是沈世子又为了那个柳姑娘,让您受委屈了?”

我闭上眼,没说话。

委屈?这个词太轻了。

那是经年累月的钝刀子割肉,是把你最珍视的心意放在脚下反复践踏,还要笑你骨头软,自己递上去给他踩。

“奴婢早就想说了!”碧珠哽咽着,一边替我绞头发,一边压着声音愤愤道,“那柳如烟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破落官家的小姐,仗着跟沈世子母亲沾点远亲,就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整里在沈世子面前装模作样,挑拨离间!”

“沈世子也是昏了头,竟信她的鬼话!小姐您送他的那个赤金嵌宝弓囊,他转头就说是柳如烟帮忙挑的样式!还有您熬夜给他绣的护膝,他嫌针脚粗,不如柳如烟送的香囊精巧!他……”

碧珠的话,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开了记忆的锁。

那些被我刻意忽略、用“他性子直”“是为我好”来自我的细节,争先恐后地涌出来。

是我十三岁那年,第一次学着下厨,烫了满手泡,才勉强做出一碗还算能入口的冰糖雪梨,满心欢喜端给他。他喝了一口,眉头就皱起来:“太甜了,齁得慌。如烟说,秋宜润燥,但糖放多了反而生痰。”

是我十四岁,跟着京郊护国寺的高僧学了半年,才抄好一卷祈福的《金刚经》,想在他生辰时送他,佑他平安顺遂。他拿到手,翻了翻:“字倒是比从前工整些,不过如烟说得对,女儿家抄这些过于刚硬的血腥经文,不大妥当。她替我抄了《心经》,更合适些。”

是我十五岁及笄礼前,满京城挑选礼物,想送他一块上好的徽墨。柳如烟恰好也在,拿起我看中的那块,轻轻“咦”了一声:“这墨锭纹理,似乎有些杂色呢。砚哥哥写字最是讲究,用这个恐怕不尽兴。我父亲前得了一方古墨,改我给砚哥哥送来?”

沈砚便点头,对我道:“你眼光终究差些,这些物件,不如让如烟帮着参详。”

还有太多,太多。

多到此刻想起来,连呼吸都带着陈年的灰尘味,呛得人眼眶发酸。

原来,我不是今天才醒的。我只是……一直不愿意醒。

碧珠还在低声数落,替我委屈。我却只觉得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碧珠,”我开口,声音沙哑,“别说了。都过去了。”

“小姐!”碧珠急道,“难道就这么算了?您吃了那么多苦……”⁤‍

“不算了,又能如何?”我看着镜子里那个面色苍白、眼下一片青黑的自己,“去吵?去闹?去质问他为什么信柳如烟不信我?去求他看清楚谁才是真心?”

我扯了扯嘴角,镜中人也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没用的,碧珠。他不是看不清,他是不想看,不想信。在他眼里,柳如烟处处妥帖,知书达理,是他理想中女子该有的模样。”

“而我,阮筝,不过是个父母不在身边、缺乏管教、需要他时时‘提点’、甚至‘打压’才能勉强成器的麻烦。”

“他甚至觉得,他那些伤人的话,那些偏颇的对待,是为我好。”

我想起柳如烟曾摇着团扇,笑着对沈砚说:“砚哥哥,你看,阮姐姐近来是不是沉稳了些?这说明我提的打压式教育起了作用呢。她从小没人管教,做错事也没人纠正,现在能听进你的话,就是好的开始。”

沈砚当时是怎么回应的?他似乎是默认了,还带着一种“我虽辛苦但不得不为”的无奈表情。

而我那时在什么?哦,我在努力地笑,想表现得“沉稳”,心里却像破了个大洞,呼呼地漏着风。

真贱啊。阮筝。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哽塞。

“帮我收拾东西吧,碧珠。”

碧珠愣住:“收拾东西?小姐,我们要去哪?”

“边关。”我说,“去父亲母亲那里。”

碧珠眼睛倏地亮了,随即又担忧起来:“可是……将军和夫人那边条件艰苦,刀剑无眼的,您千金之躯……”

“什么千金之躯。”我打断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慢慢挺直脊梁,“我父亲是戍边大将,我母亲是随军医官,他们在边关浴血奋战十几年,他们的女儿,凭什么在京城当一朵风吹就倒的娇花?”

“我要去边关。”

这句话说出来,心里那块空着的地方,好像突然被什么东西填上了一角,坚硬,粗糙,却带着令人安实的温度。

“可是……”碧珠犹豫着,“贵妃娘娘那边,还有沈家……”

“姨母那里,我明一早递牌子进宫说明。”我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至于沈家……”

我顿了顿,眼前闪过沈砚最后那张惊怒交加的脸,还有柳如烟掩不住的得意。⁤‍

“从今起,我与沈砚,桥归桥,路归路。沈家,与我阮筝,再无瓜葛。”

话音刚落,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仆人惶惑的阻拦声:“沈世子,您不能进去!小姐已经歇下了!”

“让开!”

是沈砚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怒意,还有一丝……焦躁?

他竟然追来了?在宫宴上当众被我甩了脸子之后,不顾礼节,夜闯我的闺阁?

碧珠脸色一变,下意识挡在我身前。

我按住她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自己则随手扯过一件爽的外袍披上,系好衣带,走了出去。

院门已被推开,沈砚就站在那棵老桂花树下。

月色落在他身上,依旧是一身锦衣,只是袍角有些凌乱,呼吸也有些急促。

他脸上惯常的冷淡自持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震惊、恼怒和……难以置信的复杂神色。

看到我出来,他目光锐利地射过来,像两道冰锥。

“阮筝,”他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字字带着味,“你今晚,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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