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半,厨房炖锅噗噗冒着白气。
叶知春关了火,掀开锅盖看了眼汤,浓白的鱼汤翻滚着,她撒了把葱花,香味猛地窜出来。客厅餐桌铺着她下午新买的米色桌布,两支细长的香薰蜡烛立在银质烛台里,还没点。她擦了擦手,走到窗边往下看。
楼下停车场空荡荡的,周叙那辆黑色轿车还没回来。
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她和周叙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是她四十分钟前发的:“晚上回来吃饭吗?我炖了鱼汤。”他没回。
叶知春按灭屏幕,转身去摆碗筷。瓷碗碰着木质桌面发出轻响,在过分安静的屋子里格外突兀。结婚三年,这套九十平的两居室她收拾得一尘不染,每周换鲜花,每天开窗通风,可不知道为什么,总有种说不出的清冷感。
就像她和周叙的婚姻——净、整洁、无可挑剔,却也像这间屋子一样,少了点活人气。
玄关传来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
叶知春下意识理了理头发,快步走过去。门开了,周叙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公文包,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他抬头看见她,笑容温和得体:“等很久了?”
“没有,汤刚炖好。”叶知春接过他的包和外套,西装上带着室外的凉意,“今天这么晚?”
“临时开了个会。”周叙弯腰换鞋,动作一如既往的斯文,“抱歉,忘记看手机了。”
“没事,菜还热着。”
周叙走过来,很自然地在她额头上碰了碰,一个轻如羽毛的吻,像完成某个固定流程。他身上的气息净清冽,是他惯用的那款须后水的味道,三年没换过。
饭桌上,鱼汤冒着热气。
“味道不错。”周叙舀了勺汤,称赞得真心实意。
叶知春夹了块鱼肉到他碗里:“今天下班路上买的,很新鲜。”
“嗯。”周叙吃了,又夹了筷子旁边的清炒时蔬,“你今天没去店里?”
“下午去的,四点就回来了。”叶知春小口喝着汤,余光看着他。周叙吃饭的样子很文雅,背挺得很直,夹菜、咀嚼、吞咽,每个动作都像用尺子量过,不会发出半点声音。
他们就这样安静地吃着饭,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
结婚头半年叶知春还会找话题,今天店里来了什么客人,隔壁花店老板娘又说了什么八卦,周叙会听,会适时点头微笑,偶尔问一两个问题。但渐渐地,她发现他只是听着,那双温和的眼睛看着她,焦点却好像落在很远的地方。
后来她就不怎么说了。
“对了,”周叙忽然开口,“下周末我得出趟差,去杭州,三天左右。”
叶知春筷子顿了顿:“这么突然?”
“上的事,临时定的。”周叙放下碗,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角,“你一个人在家可以吗?”
“有什么不可以的。”叶知春笑了下,那笑容在脸上有点僵,“我都习惯了。”
周叙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过来,覆在她手背上。他的手心很暖,手指修长净,指甲修剪得整齐。这个动作带着安抚的意味,却也像某种程式化的补偿。
“回来给你带礼物。”他说。
“好啊。”叶知春说,低头继续吃饭。
饭后周叙主动洗碗,叶知春就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水流哗哗冲刷着碗盘,他袖子卷到小臂,侧脸在厨房灯光下显得轮廓分明。他是个好看的男人,三十五岁,事业有成,相貌端正,性格温和,所有人都说她嫁得好。
连她自己有时候也这么觉得。
如果不去细想那种如影随形的距离感的话。
手机在这时候响了,是闺蜜沈乔。叶知春接通,走到阳台。
“嘛呢?”沈乔那边声音嘈杂,像是在商场。
“刚吃完饭。你呢?”
“陪我闺女买衣服,小姑娘挑得我头疼。”沈乔笑了两声,忽然压低声音,“对了,你跟周叙今天没安排?今天不是你们结婚纪念吗?”
叶知春一怔。
她握着手机,下意识回头看了眼厨房。周叙已经洗好了碗,正用毛巾擦着手,动作不紧不慢。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下来了,远处高楼亮起点点灯火,衬得屋里更加安静。
“不是今天,”叶知春听见自己说,“是明天。”
“啊?我记错了?”沈乔顿了顿,“不过周叙肯定记得吧?他那么细心的人。”
叶知春没接话。
沈乔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语气软下来:“哎,男人嘛,工作一忙就容易忘。你提醒提醒他,周年纪念总不能就这么过了。”
“嗯。”
挂了电话,叶知春握着手机在阳台站了一会儿。夜风有点凉,吹在脸上让她清醒了些。她转身回屋时,周叙已经不在厨房了,客厅也没人。书房门关着,底下透出一线光。
她又看了眼手机历。
三月十七号。明天才是。
可去年呢?前年呢?叶知春发现自己居然有点想不起来周叙到底有没有特意庆祝过结婚纪念。好像有,好像又没有。他每年都会送礼物,有时候是首饰,有时候是包,包装精美,价格不菲,递给她时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纪念快乐。”
但她总记不清那些礼物具体是在哪一天收到的。可能是当天,可能提前几天,也可能推后几天。周叙太忙了,忙到连这种子都需要“协调时间”。
就像他整个人生一样,永远妥帖,永远不出错,也永远隔着一层无法穿透的玻璃。
书房里传来隐约的说话声,周叙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叶知春倒了杯水,走到书房门口,手抬起又放下。最后她转身走向玄关,那里挂着周叙回家时脱下的西装外套。
明天要送去洗,她想检查一下口袋里有没有东西忘记拿出来。
手伸进左侧内袋,空的。右侧内袋,摸到一个硬质的小方块。叶知春掏出来,是个深棕色的皮质钱包,用旧了,边角有点磨损,是周叙用了很多年的那个。
她打开钱包。透明夹层里着两张卡,一张身份证一张银行卡。再往里翻,现金不多,几张百元钞叠得整齐。另一侧的夹层鼓鼓的,似乎塞了什么东西。
叶知春的手指顿住了。
那层夹层通常放照片。她记得刚结婚时,她给过周叙一张自己的证件照,不大不小,正好能塞进去。周叙当时接过,笑着说“好”,然后放进了钱包。但她从没真的看过他有没有放。
现在,隔着薄薄的皮革,她能摸到那张照片的轮廓。
窗外有车驶过,车灯的光斑在客厅墙壁上一闪而逝。书房里的通话声停了,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叶知春忽然有点慌,像是要做一件不该做的事。她应该把钱包放回去,假装什么也没碰。
可手指已经不由自主地拨开了那个夹层的扣子。
一张照片滑了出来,轻飘飘地落在她掌心。
叶知春低头看去,整个人僵在了玄关昏暗的光线里。
那是一张有些年头的照片,边缘微微发白,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照片上是个年轻女孩,站在大学图书馆门口,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长发被风吹起几缕,正对着镜头笑。那笑容明媚灿烂,带着点肆无忌惮的青春气。
那张脸,叶知春熟悉到不能再熟悉。
是她自己。
又不是她自己。
照片里的女孩左眼下方有颗小小的褐色泪痣,而叶知春没有。照片里的女孩笑起来时嘴角会不自觉往右边歪一点,俏皮得很,而叶知春笑得更含蓄些。照片里的女孩眼神里有种她从未有过的、飞扬的神采。
这是叶知秋。她的双胞胎姐姐。
叶知春的手指开始发凉。她盯着那张照片,脑子里一片空白。姐姐去世五年了,车祸,当场就走了。葬礼那天周叙陪她去的,他握着她的手,掌心燥温暖,说“节哀”,说“以后有我”。
可现在,姐姐的照片出现在周叙的钱包里,藏在最贴身的位置。
她颤抖着手翻过照片。
背面有一行钢笔字,墨水已经有些褪色,但字迹清晰锋利,是周叙的笔迹。叶知春认识,他签文件时就是这个字体,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那行字写着:
“我的爱人。2009.10.23”
2009年。十四年前。
那时候叶知秋还活着。那时候叶知春还不认识周叙。那时候姐姐从来没提过,她大学时谈过一场恋爱,对象姓周。
玄关的声控灯灭了,黑暗瞬间吞没下来。叶知春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照片,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冲,又在下一秒冻结在四肢百骸。书房的门把手转动了,脚步声朝客厅走来。
“知春?”周叙的声音从客厅传来,“你站在那儿做什么?”
灯没亮。他大概以为她去卧室了。
叶知春猛地吸了口气,手指慌乱地把照片塞回夹层,扣好扣子,将钱包塞回西装口袋。做完这一切,她抬手按亮玄关的灯。暖黄的光线洒下来,刺得她眼睛发涩。
周叙站在客厅与玄关的交界处,看着她,微微皱眉:“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没事,”叶知春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刚在找明天要穿的外套,有点冷。”
她从他身边走过,径直进了卧室,关上门。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叶知春缓缓蹲下来,抱住膝盖。客厅里传来周叙走动的声音,然后是电视被打开,新闻主播字正腔圆的播报声隐约传来。一切如常,就像过去的每一个夜晚。
只有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在刚才那几秒钟里,彻底碎了。
她想起周叙第一次见到她时的眼神。那是在姐姐的葬礼上,她哭得几乎站不稳,周叙作为姐姐的“朋友”来帮忙。他扶住她,递来纸巾,目光落在她脸上时,有一瞬间的失神。
当时她以为那是同情。
后来周叙开始约她吃饭,看电影,送她回家。交往半年后他求婚,单膝跪地,戒指盒打开时他的手在微微发抖。她说“我愿意”,他抱住她,抱得很紧,紧到她几乎喘不过气。那时她以为那是爱。
现在想想,那颤抖,那失神,那过分用力的拥抱——
到底是因为谁?
卧室门被轻轻敲响,周叙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知春,你睡了吗?”
叶知春咬住手背,把喉咙里的哽咽咽回去。等了几秒,她才用尽量正常的声音说:“还没,马上。”
“那我先洗澡了。你早点休息。”
“好。”
脚步声远去,浴室传来水声。叶知春慢慢站起来,走到梳妆台前。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眼睛通红,头发有些凌乱。她盯着镜子,仔仔细细地看着自己的脸。
这张和叶知秋有九分相似的脸。
左眼下方,本该有颗泪痣的位置,净净。
她忽然想起很多细节。周叙有时候会看着她出神,她问他看什么,他就笑笑说“没什么”。他总喜欢把她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手指会不经意地拂过她眼角下方。他送她的第一条项链,吊坠是片小小的秋叶形状,她说“真好看”,他说“适合你”。
现在她明白了。
那不是给她的。
浴室水声停了。叶知春迅速抹了把脸,脱掉外衣钻进被子,背对着门侧躺。几分钟后,周叙推门进来,带着沐浴露的湿气。床垫微微下陷,他在她身边躺下,手臂习惯性地环过她的腰,将她拢进怀里。
这个拥抱曾经让她觉得安稳。
现在只觉得浑身发冷。
“知春,”周叙在她耳边轻声说,呼吸拂过她颈侧,“下周出差回来,我们出去吃顿饭吧。就我们俩。”
叶知春闭着眼,没说话。
“我知道最近工作忙,陪你的时间少了。”他的声音里带着歉意,听起来那么真诚,“以后我尽量调整,好不好?”
她应该感动。应该转身回抱住他,说“没关系我理解”。应该像过去三年里每一次那样,扮演那个懂事、体贴、不吵不闹的妻子。
可她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叙等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将她搂得更紧了些:“睡吧。”
灯关了。黑暗笼罩下来。
叶知春睁着眼睛,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微弱月光。身后传来周叙平稳均匀的呼吸声,他已经睡着了。他总是睡得很快,睡眠很好,从不失眠。
而她此刻无比清醒,清醒到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
钱包里的照片。褪色的字迹。“我的爱人”。2009年。
姐姐从未提及的过去。周叙初见她时那个失神的眼神。三年来相敬如宾的每一天。那些体贴、温柔、无可挑剔的好——原来全都长着一张她熟悉的脸,却又不是给她的。
眼泪终于滚下来,滑进枕头里,悄无声息。
她一动不动地躺着,任由它们流。脑子里反复闪回那张照片,姐姐灿烂的笑容,周叙锋利的字迹。然后更多的细节翻涌上来,像蛰伏已久的暗礁,在水退去后露出狰狞的轮廓。
周叙的书房,那个她很少进去的房间。书桌第二个抽屉永远锁着。有一次她问钥匙在哪,他说丢了,后来就再没提过。
他手机从不让她碰,但她也从来不看,觉得夫妻之间该有信任。
他每年清明都会单独出门一天,说是去给已故的老师扫墓。
叶知春想起姐姐去世前的样子。那段时间叶知秋情绪很糟,电话里总说些消极的话,她跑去陪她,姐姐却总躲着她哭。她问是不是工作不顺心,是不是感情出了问题,姐姐只是摇头,说“你不懂,春儿,有些事你不知道比较好”。
她当时以为姐姐只是抑郁症又严重了。
现在想来,那辆在雨夜里冲出护栏的车,那个官方定论的“意外”——真的只是意外吗?
周叙在睡梦中动了动,手臂无意识地收紧。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那是个充满占有欲和保护欲的姿势。叶知春浑身僵硬,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需要证据。更多的证据。
那张照片可以解释为怀念故人,那行字可以解释为年少轻狂时写下的痴话。也许一切只是个令人不快的巧合,也许周叙只是还没能从过去走出来,也许他娶她,真的只是因为她恰好是叶知秋的妹妹,又恰好长了张和姐姐相似的脸。
也许。
叶知春闭上眼睛,又睁开。月光那一线在视野里模糊成惨白的光带。
明天周叙上班后,她要进一趟书房。
不管那个锁着的抽屉里有什么,她都必须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