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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郭辰长出了一口气。

把那股子戾气强行压了下去。

他还有更重要的疑问。

“福伯。”

“既然那保姆早就抓到了。”

“既然你们早就知道我是被拐走的。”

“为什么……”

“为什么直到今天才找到我?”

郭辰指了指自己。

又指了指这奢华的包厢。

“我在天海活了四十二年。”

“不算什么大人物。”

“但也不是黑户。”

“身份证。”

“户口本。”

“哪怕是结婚证上。”

“都写着我的名字。”

“你们郭家那么大的能耐。”

“找个人。”

“需要找四十年?”

这是郭辰心里的刺。

如果不。

他这认祖归宗。

心里总归是有个疙瘩。

是不是你们之前本没用心找?

是不是等到老太爷快不行了。

才想起来有这么个流落在外的孙子?

福伯听出了郭辰话里的怨气。

他苦笑了一声。

脸上的皱纹。

都挤在了一起。

像是老树皮。

“小少爷。”

“您冤枉老奴了。”

“也冤枉郭家了。”

福伯叹了口气。

重新给郭辰倒了一杯热茶。

动作依旧恭敬。

“找您。”

“怎么没找?”

“自从柔小姐走后。”

“这四十年。”

“郭家就没有一天停止过寻找。”

“光是。”

“我们就请了几百个。”

“遍布全球。”

“赏金更是开到了十个亿!”

“十个亿啊!”

“哪怕是提供一点线索。”

“都能拿走一千万。”

听到这个数字。

郭辰的手抖了一下。

十个亿?

找他?

他这辈子见过最多的钱。

就是刚才王建国给的那几百万。

还有这手里还没捂热乎的一张支票。

“那为什么……”

郭辰嗓子发。

“因为那个保姆。”

“那个千刀的贱人。”

“她把你拐走之后。”

“并没有把你卖给人贩子。”

“也没有把你送去孤儿院。”

“而是……”

“把你随便扔在了一个偏僻的火车站厕所里!”

福伯咬牙切齿。

眼中满是恨意。

“那时候。”

“是大冬天。”

“您才几个月大。”

“如果不是好心人路过。”

“把您捡了去。”

“您早就冻死了!”

“那个年代。”

“信息闭塞。”

“没有监控。”

“没有联网。”

“养父母捡到您之后。”

“也没去报警。”

“就这么当亲生儿子养着。”

“我们的人。”

“查遍了所有的人贩子团伙。”

“这一错过。”

“就是几十年啊。”

福伯感慨万千。

仿佛在诉说着一段血泪史。

“那现在怎么又找到了?”

郭辰问道。

“是科技。”

“是老天爷开眼了。”

福伯激动地说道。

“前段时间。”

“国家DNA数据库进行了一次大更新。”

“也是合该咱们郭家有福。”

“您前些年。”

“是不是在医院做过一次手术?”

“留过血样?”

郭辰想了想。

三年前。

阑尾炎。

那是刘丽第一次骂他窝囊废。

嫌他住院花钱。

连个水果都没给他买过。

“对。”

“做过。”

郭辰点了点头。

“就是那次!”

福伯一拍大腿。

“您的DNA数据。”

“被录入了库里。”

“虽然只是极其微小的一点痕迹。”

“但我们的技术团队。”

“每天都在盯着那个数据库。”

“就在昨天!”

“昨天凌晨三点!”

“比对成功了!”

“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

“您就是建军少爷的儿子!”

“是我们找了四十年的小少爷!”

福伯说到激动处。

眼泪又下来了。

“得知消息的那一刻。”

“老太爷从床上直接跳了下来。”

“八十八岁的人了。”

“哭得像个孩子。”

“连夜把我们派了出来。”

“就是怕这是一场梦。”

“就是怕晚了一步。”

“又把您给弄丢了。”

郭辰沉默了。

原来如此。

原来这背后。

有这么多曲折。

有这么多无奈。

不是不找。

是找不到。

是造化弄人。

看着福伯那双真诚的老眼。

看着他头上的白发。

郭辰心里的那点疙瘩。

慢慢解开了。

也是。

人家图什么呢?

图他四十二岁一事无成?

图他兜里比脸还净?

除了血浓于水。

没别的解释了。

两人相对无言。

只有茶香。

在包厢里静静流淌。

过了好一会儿。

情绪都平复得差不多了。

福伯看了看表。

又看了看窗外的天色。

夜深了。

但玉京那边。

肯定还是灯火通明。

没人睡得着。

都在等消息呢。

“小少爷。”

福伯斟酌了一下词句。

身子微微前倾。

显得格外郑重。

“大少爷和夫人虽然不在了。”

“但老太爷还在。”

“您的几位叔叔。”

“也都在。”

“特别是老太爷。”

“也就是您的亲太爷爷。”

“也就是郭北望。”

听到这个名字。

郭辰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郭北望?

那个经常出现在新闻联播里的名字?

那个大夏国的定海神针?

那是他……

太爷爷?

这也太玄幻了。

比电视剧还敢编。

“老太爷身体不太好了。”

“这些年。”

“一直撑着一口气。”

“就是在等您。”

“他说。”

“如果不看一眼大孙子。”

“他死不瞑目。”

“到了地下。”

“也没脸去见建军少爷。”

福伯的声音带着一丝恳求。

“小少爷。”

“家里的专机就在天海机场停着。”

“随时可以起飞。”

“两个小时。”

“只需要两个小时。”

“您就能回到玉京。”

“回到真正的家。”

“您看……”

“咱们是不是现在就动身?”

福伯满眼希冀。

恨不得现在就背着郭辰上飞机。

郭辰愣住了。

回玉京?

现在?

去那个传说中的豪门?

去见那个传说中的太爷爷?

从此以后。

锦衣玉食。

荣华富贵。

再也不用看人脸色。

再也不用为了一三餐发愁。

再也不用被刘丽那种女人指着鼻子骂。

这不是他做梦都想过的子吗?

这不是他这四十二年来。

最渴望的逆袭吗?

只要点点头。

命运从此改写。

可是。

郭辰的手。

却摸到了口袋里那张皱巴巴的全家福。

那是他和两个女儿的合影。

大女儿郭玉。

一脸不耐烦。

嫌弃地看着镜头。

二女儿郭悦。

笑得很甜。

挽着他的胳膊。

像个小棉袄。

郭辰的眼神。

变得复杂起来。

他在犹豫。

他在挣扎。

福伯看着郭辰不说话。

心里“咯噔”一下。

急了。

“小少爷?”

“您还在犹豫什么?”

“是在担心那边的人不好相处吗?”

“您放心!”

“谁敢给您脸色看。”

“老太爷第一个打断他的腿!”

“还是说。”

“您舍不得天海这点东西?”

“只要您回去。”

“整个天海买下来送您都行啊!”

福伯是真的急了。

额头上都冒汗了。

郭辰深吸了一口气。

把烟头按灭在宋代的汝窑烟灰缸里。

然后。

他抬起头。

看着福伯。

缓缓地。

摇了摇头。

“不。”

“我不去。”

这一摇头。

福伯的脸。

瞬间煞白。

像是被人抽走了魂。

身子晃了两晃。

差点没从椅子上摔下来。

“小少爷!”

“您……您这是为何啊?”

“那是您的家啊!”

“您是不是还恨着郭家?”

“您要是恨。”

“您打老奴一顿。”

“骂老奴一顿。”

“别不回去啊!”

“老太爷要是知道您不肯回去。”

“他……他这口气怎么咽得下去啊!”

福伯的声音都带着哭腔了。

他是真怕了。

怕这位爷脾气上来。

真跟郭家断绝关系。

那可是郭家的独苗啊!

郭辰看着福伯那副天塌了的样子。

苦笑了一下。

摆了摆手。

“福伯。”

“你误会了。”

“我不是不认郭家。”

“我也不是恨谁。”

“我是……”

郭辰顿了顿。

目光看向窗外。

看向天海市那万家灯火。

那里。

有一盏灯。

是为他留的。

哪怕那个家已经散了。

但那盏灯还在。

“我有我的难处。”

“难处?”

福伯愣了一下。

“什么难处?”

“天大的难处。”

“郭家都能给您平了!”

“是有人威胁您?”

“还是欠了债?”

“还是……”

“都不是。”

郭辰打断了福伯的话。

声音变得很轻。

很温柔。

“是我女儿。”

福伯眼睛瞪得像铜铃。

惊喜交加。

“重孙小姐?”

“那更得接回去啊!”

“让老太爷看看!”

“四世同堂啊!”

“这是天大的喜事啊!”

福伯高兴得手舞足蹈。

郭辰却摇了摇头。

“我二女儿。”

“叫郭悦。”

“今年高三。”

“马上就要高考了。”

“离考试。”

“满打满算。”

“也就剩几个月了。”

郭辰说到女儿。

脸上露出了老父亲特有的慈祥。

那是他在这个世界上。

唯一的精神支柱。

“福伯。”

“你不懂。”

“对于我们这种普通人家来说。”

“高考。”

“就是天。”

“就是命。”

“是改变命运唯一的独木桥。”

“悦悦这孩子。”

“懂事。”

“学习刻苦。”

“这阵子压力大得整宿整宿睡不着。”

“我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突然告诉她。”

“你爹我是亿万富翁。”

“你是豪门千金。”

“你不用考试了。”

“咱们回家继承皇位去。”

“你觉得。”

“这对她是好事吗?”

郭辰看着福伯。

认真地问道。

福伯愣住了。

张了张嘴。

却说不出话来。

他是豪门管家。

他见惯了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

他确实不懂普通人对高考的那种执念。

那种把脑袋削尖了也要往上爬的拼劲。

“这孩子。”

“心气高。”

“她想靠自己。”

“我要是现在带她走。”

“就把她的心气给泄了。”

“就把她这十二年的苦读。”

“变成了一个笑话。”

郭辰叹了口气。

“再说了。”

“我刚离了婚。”

“家里乱成了一锅粥。”

“大女儿跟她妈跑了。”

“二女儿现在正敏感着呢。”

“我得陪着她。”

“安安稳稳地把这阶段度过去。”

“我要每天给她做饭。”

“给她送水。”

“看着她走进考场。”

“看着她考完最后一科。”

“看着她笑着跑出来喊我一声爸。”

“这。”

“才是我现在最重要的事。”

“比什么亿万家产。”

“比什么豪门认亲。”

“都重要。”

郭辰的声音不大。

但每一个字。

都像钉子一样。

钉在地上。

掷地有声。

福伯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穿着破夹克。

满脸沧桑的中年男人。

突然觉得。

这个小少爷。

身形变得高大起来。

这才是郭家的种。

重情。

重义。

有担当。

哪怕是一步登天。

也能守住本心。

不忘做一个父亲的责任。

“而且……”

郭辰摸了摸自己的口。

“我也需要时间。”

“冷静一下。”

“消化一下。”

“今天发生的事。”

“太多了。”

“太大了。”

“我脑子到现在还是嗡嗡的。”

“突然多了一对英雄父母。”

“突然多了一个超级家族。”

“突然变成了有钱人。”

“我这心里。”

“虚得很。”

“我得缓一缓。”

“我得适应适应。”

“不然我怕我回去。”

“给郭家丢人。”

“给那一大家子亲戚看笑话。”

说到这。

郭辰自嘲地笑了笑。

带着几分坦诚。

福伯深吸了一口气。

站起身来。

对着郭辰。

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躬。

比刚才还要恭敬。

还要诚恳。

“小少爷。”

“老奴懂了。”

“您是对的。”

“是老奴孟浪了。”

“只想着老太爷。”

“却忘了您的感受。”

“忘了重孙小姐的前程。”

“您是个好父亲。”

“建军少爷在天有灵。”

“一定会为您骄傲的。”

福伯直起腰。

眼里的敬佩。

藏都藏不住。

“那……”

“老太爷那边……”

福伯有些为难。

毕竟军令如山。

没把人带回去。

不好交差。

郭辰站了起来。

走到窗边。

看着北方。

那是玉京的方向。

也是家的方向。

他的眼神。

逐渐变得坚定。

“福伯。”

“你回去告诉太爷爷。”

“告诉郭家所有人。”

“我郭辰。”

“郭建军的儿子。”

“就在这天海等着。”

“等悦悦考完试。”

“等一切尘埃落定。”

“我会回去的。”

郭辰转过身。

目光如炬。

“我肯定会回去。”

“认祖归宗。”

“给爸妈磕头。”

“给太爷爷敬茶。”

“属于我的责任。”

“我扛。”

“属于我的债。”

“我讨。”

“一个都不会少。”

“但现在。”

“让我先做一个好爸爸。”

“行吗?”

这番话。

说得荡气回肠。

说得斩钉截铁。

福伯听得热血沸腾。

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一人挡一门的战神郭建军。

这就是血脉啊!

哪怕流落在外四十年。

这份豪气。

这份担当。

一点没丢!

“好!”

“好!”

“好!”

福伯连说了三个好字。

老泪纵横。

“老奴这就回去复命!”

“这就把您的话。”

“原封不动地告诉老太爷!”

“老太爷要是听到了。”

“哪怕是等。”

“他也高兴!”

“他也愿意等!”

福伯擦眼泪。

从怀里掏出一张黑金色的卡片。

双手递给郭辰。

“小少爷。”

“既然您暂时不回去。”

“那这张卡。”

“您务必收下。”

“这是郭家的至尊黑卡。”

“没有额度上限。”

“可以在全球任何一家银行提现。”

“可以在郭家旗下任何一家产业免单。”

“您拿着。”

“给重孙小姐买点好吃的。”

“买点补品。”

“别苦了孩子。”

“也别苦了自己。”

“这次。”

“您可千万别拒绝了。”

“不然老奴真的要去撞墙了。”

看着福伯那副视死如归的架势。

郭辰笑了。

笑得有些无奈。

也有些温暖。

他接过了卡。

触手冰凉。

却沉甸甸的。

“行。”

“我收下。”

“替我谢谢太爷爷。”

“哎!”

“哎!”

福伯高兴得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

“那老奴这就安排人。”

“暗中保护重孙小姐。”

“绝对不打扰她考试。”

“谁敢在这个时候给重孙小姐添堵。”

“老奴灭了他九族!”

福伯眼里的气。

一闪而过。

郭辰点了点头。

“去吧。”

“我也该回去了。”

“悦悦还在学校等我送饭呢。”

郭辰看了看时间。

眼神里。

满是柔情。

哪怕他是郭家少爷。

哪怕他身价万亿。

此刻。

他只想赶紧去那个小屋。

炒两个小菜。

装进保温桶。

送到那个正在题海里挣扎的女儿手里。

这。

才是生活。

才是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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