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雨阁。
这是天海市最神秘,也是最昂贵的茶楼。
没有之一。
平里,这里只接待身价过亿的贵客。
还得是熟人带路。
否则。
你有再多的钱,连那扇雕着盘龙的红木大门都进不来。
此刻。
听雨阁最顶层的“天字号”包厢内。
茶香袅袅。
一壶价值连城的“大红袍”,正冒着热气。
雾气腾腾。
模糊了包厢里两人的面容。
郭辰坐在那张黄花梨木太师椅上。
屁股扭来扭去。
像是椅子上有钉子。
不自在。
太不自在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穿了三年的夹克衫。
袖口都磨破皮了。
还沾着刚才在公司楼下不小心蹭到的墙灰。
再看看这包厢。
墙上挂的是唐伯虎的真迹。
桌上摆的是宋代的汝窑。
就连脚下踩的地毯,都是波斯纯手工编织的,据说一平米好几万。
这种地方。
要是搁在以前。
郭辰连做梦都不敢想。
别说进来了。
就是在门口多看两眼,都会被保安像赶苍蝇一样赶走。
可现在。
他却像个大爷一样坐在这里。
而在他对面。
那个在天海市甚至整个大夏国都拥有通天手段的老人。
那个让赵德柱和王建国吓尿裤子的“福伯”。
正小心翼翼地端着茶壶。
弯着腰。
那双枯瘦却沉稳的手。
恭恭敬敬地给郭辰倒茶。
“小少爷。”
“请喝茶。”
“这是刚空运过来的母树大红袍。”
“您尝尝。”
福伯的声音很轻。
很柔。
带着一种讨好。
更带着一种久别重逢的激动。
郭辰嘴角抽搐了一下。
这称呼。
太特么刺耳了。
小少爷?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那张沧桑的老脸。
胡茬子硬得扎手。
眼角的鱼尾纹能夹死苍蝇。
头发里还夹杂着不少白丝。
四十二了啊!
不是十四岁!
也不是二十四岁!
是一个被生活这一记重锤,锤得满地找牙的中年油腻男!
老婆跑了。
工作差点丢了。
女儿还要交学费。
就这?
还小少爷?
郭辰觉得这老头不是在叫他。
是在骂他。
是在讽刺他这一把年纪还一事无成。
“老先生。”
郭辰终于忍不住了。
他端起那杯比黄金还贵的茶。
也没品。
直接像牛嚼牡丹一样。
“咕咚”一口灌了下去。
烫。
烫得嗓子眼冒烟。
但他没皱眉。
这点烫。
比起心里那股子火,算个屁。
他放下茶杯。
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在这寂静的包厢里。
显得格外突兀。
“能不能换个称呼?”
郭辰看着福伯。
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还有几分自嘲。
“我都四十二了。”
“半截身子都快入土的人了。”
“你叫我小少爷?”
“我听着瘆得慌。”
“感觉像是在拍电视剧。”
“还是那种狗血的豪门恩怨剧。”
郭辰从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红塔山。
抽出一。
想点。
又看了看这雅致的环境。
怕把这几万块一平的地毯给烫个洞。
到时候把自己卖了都赔不起。
他又把烟塞了回去。
福伯看着郭辰这一连串的小动作。
看着那个皱巴巴的烟盒。
眼里的心疼。
又浓了几分。
那是红塔山啊。
七块钱一包。
郭家的种。
流淌着最高贵血脉的子孙。
竟然抽这种烟?
福伯的心。
像被刀绞一样疼。
“小少爷。”
“在老奴眼里。”
“无论您多大。”
“哪怕您八十岁了。”
“只要老奴还活着一天。”
“您就是小少爷。”
福伯固执地说道。
语气坚定。
不容置疑。
这是规矩。
更是他心里的一杆秤。
郭辰翻了个白眼。
没脾气了。
这老头看着和蔼。
骨子里却倔得像头驴。
“行行行。”
“你爱叫啥叫啥吧。”
“反正嘴长在你身上。”
郭辰摆了摆手。
身子往后一靠。
摆出了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架势。
“茶也喝了。”
“少爷你也叫了。”
“现在。”
“该说说正事了吧?”
郭辰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起来。
那是他在底层摸爬滚打这么多年。
练就的一种警觉。
“你说我是郭家的种。”
“你说我是被人拐卖的。”
“好。”
“我就当你说的是真的。”
郭辰深吸了一口气。
压抑着心头翻涌的情绪。
“那我问你。”
“这四十年。”
“整整四十年!”
“郭家去哪了?”
“既然你们这么牛。”
“既然你们动动手指头就能让大厦封锁。”
“既然你们连银行系统都能随便调动。”
“那找个孩子。”
“很难吗?”
“还是说……”
郭辰的声音冷了下来。
带着一丝颤抖。
那是被抛弃的恐惧。
那是深埋心底的怨恨。
“当年。”
“本不是什么拐卖。”
“而是……”
“他们不想要我了?”
“嫌我是个累赘?”
“就像刘丽嫌弃我那样?”
“随手就把我丢了?”
这番话。
郭辰说得很艰难。
每一个字。
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带着血腥味。
他害怕听到答案。
又渴望听到答案。
如果是因为不想要而被抛弃。
那他宁愿这辈子都是个孤儿。
宁愿死都不回那个什么狗屁郭家。
听到这番话。
福伯愣住了。
他看着郭辰那双通红的眼睛。
看着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扭曲的脸。
突然间。
福伯明白了。
他明白这位小少爷心里藏着多大的委屈。
藏着多深的伤。
“啪!”
一声脆响。
福伯竟然抬起手。
狠狠地给了自己一巴掌。
这一巴掌。
极重。
打得那张老脸瞬间红肿起来。
打得嘴角都渗出了血丝。
郭辰吓了一跳。
“你什么?”
“你疯了?”
他想去拉住老人。
但福伯却摆了摆手。
眼神里。
满是悲愤。
“小少爷!”
“您怎么能这么想?”
“您怎么敢这么想?”
“谁敢嫌弃您?”
“谁敢不要您?”
“您可是郭家的天!”
“是建军少爷和柔小姐拿命换来的宝贝啊!”
福伯的声音哽咽了。
老泪纵横。
“建军少爷……”
“柔小姐……”
郭辰愣住了。
这两个名字。
很陌生。
却又莫名地让他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像是有某种血脉深处的感应。
“他们……”
“是我的父母?”
郭辰的声音有些发虚。
福伯点了点头。
颤抖着手。
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老照片。
那是黑白照片。
照片上。
一个英武的男人穿着军装。
剑眉星目。
气宇轩昂。
旁边站着一个温婉的女人。
穿着碎花裙子。
笑容恬静。
怀里抱着一个还在襁褓中的婴儿。
那婴儿。
正咧着嘴笑。
眉眼间。
竟然真的和郭辰有七八分相似。
郭辰接过照片。
手开始抖。
剧烈地抖。
他死死地盯着照片上的两个人。
这就是他的爹娘?
这就是生他养他的人?
原来。
他也曾被人这么温柔地抱在怀里过。
原来。
他也曾有过这么温暖的家。
“他们……”
“人呢?”
郭辰抬起头。
眼神里带着一丝希冀。
哪怕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但他还是想问。
既然郭家这么有钱。
既然他是少爷。
那父母一定过得很好吧?
一定在某个大豪宅里等着他吧?
可是。
福伯接下来的话。
却像是一盆冰水。
彻底浇灭了他心中刚刚燃起的那一点小火苗。
“没了。”
“都没了。”
福伯闭上了眼睛。
两行浊泪顺着满是沟壑的脸颊流淌下来。
“怎么……”
“怎么会没了?”
郭辰的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他们……”
“不要我了?”
“所以也不想见我?”
“不是!”
福伯猛地睁开眼睛。
大声吼道。
“小少爷!”
“他们是爱你的!”
“他们是为了找你,才把命搭进去的啊!”
轰!
郭辰的脑子里。
仿佛炸开了一道惊雷。
为了找我?
把命搭进去了?
“那一年。”
“就是四十二年前的那个冬天。”
“玉京大乱。”
福伯的声音变得苍凉。
仿佛把人带回了那个风雪交加的年代。
“郭家遭了奸人算计。”
“仇家上门。”
“建军少爷……也就是您的父亲。”
“他是郭家的长子。”
“是那个年代大夏国最年轻的战神。”
“他为了保护刚出生的你。”
“为了保护还在坐月子的柔小姐。”
“一个人。”
“一把刀。”
“堵在郭家大门口。”
“面对三百个手持凶器的亡命之徒。”
“他没退半步!”
福伯说到这里。
浑身都在颤抖。
眼神里燃烧着当年的怒火。
“那一战。”
“血流成河。”
“建军少爷身上中了二十七刀!”
“刀刀见骨!”
“可他直到死。”
“都还站着!”
“都还像一座山一样挡在门口!”
“因为他知道。”
“他的身后。”
“是他的妻儿!”
“是他的家!”
郭辰傻了。
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看着照片上那个英俊的男人。
那个眼神坚毅的男人。
那就是他的父亲?
那个为了保护他,被人砍了二十七刀的父亲?
郭辰的眼眶红了。
一股酸涩。
直冲鼻腔。
“那我妈呢?”
“那我为什么会被拐走?”
郭辰急切地问道。
既然父亲挡住了敌人。
那自己应该没事才对啊。
福伯叹了口气。
脸上露出了无尽的悔恨。
“是内鬼。”
“千防万防。”
“家贼难防。”
“就在建军少爷在前面拼命的时候。”
“负责照顾您的那个保姆。”
“被仇家收买了。”
“她趁着柔小姐不注意。”
“把你给偷走了!”
“等到柔小姐反应过来的时候。”
“保姆已经跑了。”
“建军少爷也已经……战死了。”
福伯捂着口。
似乎那里痛得让他无法呼吸。
“柔小姐……”
“你母亲姜柔。”
“她是玉京最有名的才女。”
“温柔似水。”
“连只蚂蚁都不舍得踩死。”
“可那一天。”
“她疯了。”
“她抱着建军少爷的尸体哭了眼泪。”
“然后。”
“她不顾所有人的阻拦。”
“拖着还没恢复的身体。”
“冲进大雪里去找你。”
“她找遍了玉京的大街小巷。”
“她跪在每一个路人的面前磕头。”
“求人家看看有没有见过她的孩子。”
“她的额头磕破了。”
“膝盖跪烂了。”
“鞋子跑丢了。”
“一双脚冻得血肉模糊。”
“可她感觉不到疼。”
“她只想找到你。”
“只想把她的儿子找回来。”
福伯的声音越来越低。
充满了无尽的哀伤。
“后来呢?”
郭辰的眼泪。
终于忍不住了。
一颗颗地砸在手背上。
滚烫。
“后来……”
福伯擦了擦眼泪。
“后来郭家动用了所有的力量。”
“甚至大夏国的军部都出动了。”
“可是。”
“那个保姆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带着你。”
“彻底消失了。”
“柔小姐得了心病。”
“她每天就坐在郭家的大门口。”
“手里拿着这件小衣服。”
福伯从旁边的盒子里。
拿出一件巴掌大的婴儿服。
上面绣着一直金色的小老虎。
针脚细密。
“这是她亲手给你缝的。”
“她说。”
“我的辰儿最怕冷了。”
“我要等他回来。”
“我要给他穿上。”
“她就这么等啊。”
“等啊。”
“风吹晒。”
“不吃不喝。”
“终于。”
“在她等你的一年零三个月后的那个晚上。”
“她走了。”
“她是抱着这件衣服走的。”
“临死前。”
“她嘴里还念叨着你的名。”
“辰儿……”
“娘好想你……”
“娘好冷……”
福伯说完。
整个人像是苍老了十岁。
瘫坐在椅子上。
久久无言。
包厢里。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郭辰粗重的呼吸声。
那是极度悲伤下的喘息。
“呜……”
一声压抑到极点的呜咽。
从郭辰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他死死地抓着那张照片。
抓着那件小小的婴儿服。
指关节发白。
青筋暴起。
原来。
这就是真相。
原来。
他不是没人要的野种。
原来。
他的父亲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是为了保护他而死的。
原来。
他的母亲是个那么温柔的女人。
是为了找他。
活活把心哭死的。
“爸……”
“妈……”
郭辰看着照片。
终于喊出了这两个他四十二年来。
无数次在梦里喊过。
醒来却只能面对冰冷墙壁的称呼。
“哇——”
这个四十二岁的男人。
这个被生活毒打了半辈子都没掉过几滴泪的硬汉。
在这一刻。
像个迷路的孩子一样。
嚎啕大哭。
哭声撕心裂肺。
哭声肝肠寸断。
他把头埋在那件小衣服里。
仿佛还能闻到母亲残留的气息。
那是香味。
那是血腥味。
那是四十二年的思念。
那是跨越生死的爱。
福伯没有劝。
也没有说话。
只是默默地陪着流泪。
他知道。
这哭声。
郭辰憋了太久。
郭家。
欠这个孩子的。
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哭了许久。
郭辰才慢慢抬起头。
眼睛肿得像桃子。
嗓子也哑了。
但他眼中的那股颓废。
那股混吃等死的窝囊气。
似乎随着这场大哭。
消散了不少。
取而代之的。
是一抹从未有过的沉重。
还有一丝。
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
气。
“那个保姆呢?”
郭辰问道。
声音沙哑。
却冷得像冰。
“抓到了吗?”
既然父母是因为这个保姆而死。
既然自己这四十年的苦难都是拜她所赐。
那这个仇。
不能不报。
福伯听到这话。
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那是猛虎下山般的凶狠。
“抓到了。”
“二十年前就抓到了。”
“她躲在国外。”
“整了容。”
“改了名。”
“还在那边嫁了人。”
“过着阔太太的子。”
“但是。”
“郭家没她。”
福伯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狠劲。
“她太便宜她了。”
“老太爷下令。”
“要把她留着。”
“留给小少爷您亲自处置。”
“这二十年。”
“她被关在郭家的地牢里。”
“求生不得。”
“求死不能。”
“就在等您回来。”
“给她最后一刀。”
听到这话。
郭辰的拳头。
捏得咯咯作响。
“好。”
“好得很。”
郭辰咬着牙。
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带我去见她。”
福伯点了点头。
刚要说话。
突然。
包厢的门被人敲响了。
很有节奏的三声。
“咚。”
“咚。”
“咚。”
紧接着。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一个穿着黑西装的保镖。
神色慌张地探进头来。
不敢看郭辰。
只是对着福伯低声说道:
“福管家。”
“出事了。”
“二小姐在学校…”
保镖看了一眼郭辰。
欲言又止。
吓得瑟瑟发抖。
“发生了什么!”
郭辰猛地站了起来。
椅子被带倒。
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他的眼神。
瞬间变得狰狞无比。
刚才还是个悲伤的孤儿。
此刻。
他是一头被触碰了逆鳞的野兽。
二小姐。
那是他的二女儿郭悦!
是他现在唯一的软肋!
也是他这烂泥一样的人生里。
唯一的光!
“说!”
郭辰吼道。
声音震得茶杯都在抖。
保镖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二小姐…被,被打了!”
轰!
郭辰身上的气。
瞬间爆发。
如同实质一般。
整个包厢的温度。
仿佛都在这一瞬间下降了十几度。
“找死!”
郭辰一脚踹翻了面前那张价值连城的茶几。
那一壶大红袍。
洒了一地。
殷红的茶水。
像极了血。
“福伯!”
郭辰转过头。
看着那个还没回过神来的老人。
眼神冷冽得可怕。
再也没有了之前的窝囊和自卑。
只有一种属于上位者的威严。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
郭家的血脉压制!
“备车!”
“去学校!”
“今天。”
“我要让这帮杂碎知道。”
“动我女儿。”
“是什么下场!”
福伯看着眼前这个气势如虹的男人。
愣了一下。
随即。
狂喜!
这才是郭家的种!
这才是建军少爷的儿子!
这才是未来的郭家家主该有的样子!
哪怕流落民间四十年。
哪怕当了这么多年的窝囊废。
龙。
终究是龙!
只要一遇风云。
便能化龙飞天!
“是!”
“少爷!”
福伯大声应道。
声音洪亮。
中气十足。
他猛地一挥手。
对着门外吼道:
“全体都有!”
“备车!”
“把京城带来的那三千黑衣卫都给我调过来!”
“哪怕把天海市翻个底朝天。”
“也要给少爷撑腰!”
“谁敢拦。”
“无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