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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听雨阁。

这是天海市最神秘,也是最昂贵的茶楼。

没有之一。

平里,这里只接待身价过亿的贵客。

还得是熟人带路。

否则。

你有再多的钱,连那扇雕着盘龙的红木大门都进不来。

此刻。

听雨阁最顶层的“天字号”包厢内。

茶香袅袅。

一壶价值连城的“大红袍”,正冒着热气。

雾气腾腾。

模糊了包厢里两人的面容。

郭辰坐在那张黄花梨木太师椅上。

屁股扭来扭去。

像是椅子上有钉子。

不自在。

太不自在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穿了三年的夹克衫。

袖口都磨破皮了。

还沾着刚才在公司楼下不小心蹭到的墙灰。

再看看这包厢。

墙上挂的是唐伯虎的真迹。

桌上摆的是宋代的汝窑。

就连脚下踩的地毯,都是波斯纯手工编织的,据说一平米好几万。

这种地方。

要是搁在以前。

郭辰连做梦都不敢想。

别说进来了。

就是在门口多看两眼,都会被保安像赶苍蝇一样赶走。

可现在。

他却像个大爷一样坐在这里。

而在他对面。

那个在天海市甚至整个大夏国都拥有通天手段的老人。

那个让赵德柱和王建国吓尿裤子的“福伯”。

正小心翼翼地端着茶壶。

弯着腰。

那双枯瘦却沉稳的手。

恭恭敬敬地给郭辰倒茶。

“小少爷。”

“请喝茶。”

“这是刚空运过来的母树大红袍。”

“您尝尝。”

福伯的声音很轻。

很柔。

带着一种讨好。

更带着一种久别重逢的激动。

郭辰嘴角抽搐了一下。

这称呼。

太特么刺耳了。

小少爷?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那张沧桑的老脸。

胡茬子硬得扎手。

眼角的鱼尾纹能夹死苍蝇。

头发里还夹杂着不少白丝。

四十二了啊!

不是十四岁!

也不是二十四岁!

是一个被生活这一记重锤,锤得满地找牙的中年油腻男!

老婆跑了。

工作差点丢了。

女儿还要交学费。

就这?

还小少爷?

郭辰觉得这老头不是在叫他。

是在骂他。

是在讽刺他这一把年纪还一事无成。

“老先生。”

郭辰终于忍不住了。

他端起那杯比黄金还贵的茶。

也没品。

直接像牛嚼牡丹一样。

“咕咚”一口灌了下去。

烫。

烫得嗓子眼冒烟。

但他没皱眉。

这点烫。

比起心里那股子火,算个屁。

他放下茶杯。

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在这寂静的包厢里。

显得格外突兀。

“能不能换个称呼?”

郭辰看着福伯。

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还有几分自嘲。

“我都四十二了。”

“半截身子都快入土的人了。”

“你叫我小少爷?”

“我听着瘆得慌。”

“感觉像是在拍电视剧。”

“还是那种狗血的豪门恩怨剧。”

郭辰从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红塔山。

抽出一。

想点。

又看了看这雅致的环境。

怕把这几万块一平的地毯给烫个洞。

到时候把自己卖了都赔不起。

他又把烟塞了回去。

福伯看着郭辰这一连串的小动作。

看着那个皱巴巴的烟盒。

眼里的心疼。

又浓了几分。

那是红塔山啊。

七块钱一包。

郭家的种。

流淌着最高贵血脉的子孙。

竟然抽这种烟?

福伯的心。

像被刀绞一样疼。

“小少爷。”

“在老奴眼里。”

“无论您多大。”

“哪怕您八十岁了。”

“只要老奴还活着一天。”

“您就是小少爷。”

福伯固执地说道。

语气坚定。

不容置疑。

这是规矩。

更是他心里的一杆秤。

郭辰翻了个白眼。

没脾气了。

这老头看着和蔼。

骨子里却倔得像头驴。

“行行行。”

“你爱叫啥叫啥吧。”

“反正嘴长在你身上。”

郭辰摆了摆手。

身子往后一靠。

摆出了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架势。

“茶也喝了。”

“少爷你也叫了。”

“现在。”

“该说说正事了吧?”

郭辰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起来。

那是他在底层摸爬滚打这么多年。

练就的一种警觉。

“你说我是郭家的种。”

“你说我是被人拐卖的。”

“好。”

“我就当你说的是真的。”

郭辰深吸了一口气。

压抑着心头翻涌的情绪。

“那我问你。”

“这四十年。”

“整整四十年!”

“郭家去哪了?”

“既然你们这么牛。”

“既然你们动动手指头就能让大厦封锁。”

“既然你们连银行系统都能随便调动。”

“那找个孩子。”

“很难吗?”

“还是说……”

郭辰的声音冷了下来。

带着一丝颤抖。

那是被抛弃的恐惧。

那是深埋心底的怨恨。

“当年。”

“本不是什么拐卖。”

“而是……”

“他们不想要我了?”

“嫌我是个累赘?”

“就像刘丽嫌弃我那样?”

“随手就把我丢了?”

这番话。

郭辰说得很艰难。

每一个字。

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带着血腥味。

他害怕听到答案。

又渴望听到答案。

如果是因为不想要而被抛弃。

那他宁愿这辈子都是个孤儿。

宁愿死都不回那个什么狗屁郭家。

听到这番话。

福伯愣住了。

他看着郭辰那双通红的眼睛。

看着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扭曲的脸。

突然间。

福伯明白了。

他明白这位小少爷心里藏着多大的委屈。

藏着多深的伤。

“啪!”

一声脆响。

福伯竟然抬起手。

狠狠地给了自己一巴掌。

这一巴掌。

极重。

打得那张老脸瞬间红肿起来。

打得嘴角都渗出了血丝。

郭辰吓了一跳。

“你什么?”

“你疯了?”

他想去拉住老人。

但福伯却摆了摆手。

眼神里。

满是悲愤。

“小少爷!”

“您怎么能这么想?”

“您怎么敢这么想?”

“谁敢嫌弃您?”

“谁敢不要您?”

“您可是郭家的天!”

“是建军少爷和柔小姐拿命换来的宝贝啊!”

福伯的声音哽咽了。

老泪纵横。

“建军少爷……”

“柔小姐……”

郭辰愣住了。

这两个名字。

很陌生。

却又莫名地让他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像是有某种血脉深处的感应。

“他们……”

“是我的父母?”

郭辰的声音有些发虚。

福伯点了点头。

颤抖着手。

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老照片。

那是黑白照片。

照片上。

一个英武的男人穿着军装。

剑眉星目。

气宇轩昂。

旁边站着一个温婉的女人。

穿着碎花裙子。

笑容恬静。

怀里抱着一个还在襁褓中的婴儿。

那婴儿。

正咧着嘴笑。

眉眼间。

竟然真的和郭辰有七八分相似。

郭辰接过照片。

手开始抖。

剧烈地抖。

他死死地盯着照片上的两个人。

这就是他的爹娘?

这就是生他养他的人?

原来。

他也曾被人这么温柔地抱在怀里过。

原来。

他也曾有过这么温暖的家。

“他们……”

“人呢?”

郭辰抬起头。

眼神里带着一丝希冀。

哪怕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但他还是想问。

既然郭家这么有钱。

既然他是少爷。

那父母一定过得很好吧?

一定在某个大豪宅里等着他吧?

可是。

福伯接下来的话。

却像是一盆冰水。

彻底浇灭了他心中刚刚燃起的那一点小火苗。

“没了。”

“都没了。”

福伯闭上了眼睛。

两行浊泪顺着满是沟壑的脸颊流淌下来。

“怎么……”

“怎么会没了?”

郭辰的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他们……”

“不要我了?”

“所以也不想见我?”

“不是!”

福伯猛地睁开眼睛。

大声吼道。

“小少爷!”

“他们是爱你的!”

“他们是为了找你,才把命搭进去的啊!”

轰!

郭辰的脑子里。

仿佛炸开了一道惊雷。

为了找我?

把命搭进去了?

“那一年。”

“就是四十二年前的那个冬天。”

“玉京大乱。”

福伯的声音变得苍凉。

仿佛把人带回了那个风雪交加的年代。

“郭家遭了奸人算计。”

“仇家上门。”

“建军少爷……也就是您的父亲。”

“他是郭家的长子。”

“是那个年代大夏国最年轻的战神。”

“他为了保护刚出生的你。”

“为了保护还在坐月子的柔小姐。”

“一个人。”

“一把刀。”

“堵在郭家大门口。”

“面对三百个手持凶器的亡命之徒。”

“他没退半步!”

福伯说到这里。

浑身都在颤抖。

眼神里燃烧着当年的怒火。

“那一战。”

“血流成河。”

“建军少爷身上中了二十七刀!”

“刀刀见骨!”

“可他直到死。”

“都还站着!”

“都还像一座山一样挡在门口!”

“因为他知道。”

“他的身后。”

“是他的妻儿!”

“是他的家!”

郭辰傻了。

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看着照片上那个英俊的男人。

那个眼神坚毅的男人。

那就是他的父亲?

那个为了保护他,被人砍了二十七刀的父亲?

郭辰的眼眶红了。

一股酸涩。

直冲鼻腔。

“那我妈呢?”

“那我为什么会被拐走?”

郭辰急切地问道。

既然父亲挡住了敌人。

那自己应该没事才对啊。

福伯叹了口气。

脸上露出了无尽的悔恨。

“是内鬼。”

“千防万防。”

“家贼难防。”

“就在建军少爷在前面拼命的时候。”

“负责照顾您的那个保姆。”

“被仇家收买了。”

“她趁着柔小姐不注意。”

“把你给偷走了!”

“等到柔小姐反应过来的时候。”

“保姆已经跑了。”

“建军少爷也已经……战死了。”

福伯捂着口。

似乎那里痛得让他无法呼吸。

“柔小姐……”

“你母亲姜柔。”

“她是玉京最有名的才女。”

“温柔似水。”

“连只蚂蚁都不舍得踩死。”

“可那一天。”

“她疯了。”

“她抱着建军少爷的尸体哭了眼泪。”

“然后。”

“她不顾所有人的阻拦。”

“拖着还没恢复的身体。”

“冲进大雪里去找你。”

“她找遍了玉京的大街小巷。”

“她跪在每一个路人的面前磕头。”

“求人家看看有没有见过她的孩子。”

“她的额头磕破了。”

“膝盖跪烂了。”

“鞋子跑丢了。”

“一双脚冻得血肉模糊。”

“可她感觉不到疼。”

“她只想找到你。”

“只想把她的儿子找回来。”

福伯的声音越来越低。

充满了无尽的哀伤。

“后来呢?”

郭辰的眼泪。

终于忍不住了。

一颗颗地砸在手背上。

滚烫。

“后来……”

福伯擦了擦眼泪。

“后来郭家动用了所有的力量。”

“甚至大夏国的军部都出动了。”

“可是。”

“那个保姆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带着你。”

“彻底消失了。”

“柔小姐得了心病。”

“她每天就坐在郭家的大门口。”

“手里拿着这件小衣服。”

福伯从旁边的盒子里。

拿出一件巴掌大的婴儿服。

上面绣着一直金色的小老虎。

针脚细密。

“这是她亲手给你缝的。”

“她说。”

“我的辰儿最怕冷了。”

“我要等他回来。”

“我要给他穿上。”

“她就这么等啊。”

“等啊。”

“风吹晒。”

“不吃不喝。”

“终于。”

“在她等你的一年零三个月后的那个晚上。”

“她走了。”

“她是抱着这件衣服走的。”

“临死前。”

“她嘴里还念叨着你的名。”

“辰儿……”

“娘好想你……”

“娘好冷……”

福伯说完。

整个人像是苍老了十岁。

瘫坐在椅子上。

久久无言。

包厢里。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郭辰粗重的呼吸声。

那是极度悲伤下的喘息。

“呜……”

一声压抑到极点的呜咽。

从郭辰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他死死地抓着那张照片。

抓着那件小小的婴儿服。

指关节发白。

青筋暴起。

原来。

这就是真相。

原来。

他不是没人要的野种。

原来。

他的父亲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是为了保护他而死的。

原来。

他的母亲是个那么温柔的女人。

是为了找他。

活活把心哭死的。

“爸……”

“妈……”

郭辰看着照片。

终于喊出了这两个他四十二年来。

无数次在梦里喊过。

醒来却只能面对冰冷墙壁的称呼。

“哇——”

这个四十二岁的男人。

这个被生活毒打了半辈子都没掉过几滴泪的硬汉。

在这一刻。

像个迷路的孩子一样。

嚎啕大哭。

哭声撕心裂肺。

哭声肝肠寸断。

他把头埋在那件小衣服里。

仿佛还能闻到母亲残留的气息。

那是香味。

那是血腥味。

那是四十二年的思念。

那是跨越生死的爱。

福伯没有劝。

也没有说话。

只是默默地陪着流泪。

他知道。

这哭声。

郭辰憋了太久。

郭家。

欠这个孩子的。

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哭了许久。

郭辰才慢慢抬起头。

眼睛肿得像桃子。

嗓子也哑了。

但他眼中的那股颓废。

那股混吃等死的窝囊气。

似乎随着这场大哭。

消散了不少。

取而代之的。

是一抹从未有过的沉重。

还有一丝。

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

气。

“那个保姆呢?”

郭辰问道。

声音沙哑。

却冷得像冰。

“抓到了吗?”

既然父母是因为这个保姆而死。

既然自己这四十年的苦难都是拜她所赐。

那这个仇。

不能不报。

福伯听到这话。

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那是猛虎下山般的凶狠。

“抓到了。”

“二十年前就抓到了。”

“她躲在国外。”

“整了容。”

“改了名。”

“还在那边嫁了人。”

“过着阔太太的子。”

“但是。”

“郭家没她。”

福伯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狠劲。

“她太便宜她了。”

“老太爷下令。”

“要把她留着。”

“留给小少爷您亲自处置。”

“这二十年。”

“她被关在郭家的地牢里。”

“求生不得。”

“求死不能。”

“就在等您回来。”

“给她最后一刀。”

听到这话。

郭辰的拳头。

捏得咯咯作响。

“好。”

“好得很。”

郭辰咬着牙。

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带我去见她。”

福伯点了点头。

刚要说话。

突然。

包厢的门被人敲响了。

很有节奏的三声。

“咚。”

“咚。”

“咚。”

紧接着。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一个穿着黑西装的保镖。

神色慌张地探进头来。

不敢看郭辰。

只是对着福伯低声说道:

“福管家。”

“出事了。”

“二小姐在学校…”

保镖看了一眼郭辰。

欲言又止。

吓得瑟瑟发抖。

“发生了什么!”

郭辰猛地站了起来。

椅子被带倒。

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他的眼神。

瞬间变得狰狞无比。

刚才还是个悲伤的孤儿。

此刻。

他是一头被触碰了逆鳞的野兽。

二小姐。

那是他的二女儿郭悦!

是他现在唯一的软肋!

也是他这烂泥一样的人生里。

唯一的光!

“说!”

郭辰吼道。

声音震得茶杯都在抖。

保镖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二小姐…被,被打了!”

轰!

郭辰身上的气。

瞬间爆发。

如同实质一般。

整个包厢的温度。

仿佛都在这一瞬间下降了十几度。

“找死!”

郭辰一脚踹翻了面前那张价值连城的茶几。

那一壶大红袍。

洒了一地。

殷红的茶水。

像极了血。

“福伯!”

郭辰转过头。

看着那个还没回过神来的老人。

眼神冷冽得可怕。

再也没有了之前的窝囊和自卑。

只有一种属于上位者的威严。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

郭家的血脉压制!

“备车!”

“去学校!”

“今天。”

“我要让这帮杂碎知道。”

“动我女儿。”

“是什么下场!”

福伯看着眼前这个气势如虹的男人。

愣了一下。

随即。

狂喜!

这才是郭家的种!

这才是建军少爷的儿子!

这才是未来的郭家家主该有的样子!

哪怕流落民间四十年。

哪怕当了这么多年的窝囊废。

龙。

终究是龙!

只要一遇风云。

便能化龙飞天!

“是!”

“少爷!”

福伯大声应道。

声音洪亮。

中气十足。

他猛地一挥手。

对着门外吼道:

“全体都有!”

“备车!”

“把京城带来的那三千黑衣卫都给我调过来!”

“哪怕把天海市翻个底朝天。”

“也要给少爷撑腰!”

“谁敢拦。”

“无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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