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穹之上的光幕中,开始出现画面。
那是一个他们从未见过的,广阔无比的广场。
广场上是密密麻麻如同潮水般涌动的人群。
“人!那里有好多人!”有眼尖的百姓,看清天上的画面,指着光幕失声高呼。
画面逐渐拉近,对准了广场前面一座巍峨的城楼,那城楼的建筑风格与长安城不同,显得更加宏大简洁,充满了力量感。
城楼之上,栏杆之后,站着数道人影。
其中一人,身形伟岸,穿着他们看不懂的,朴素的灰色服装,微微向前探身,向着下方那无边无际的人群,用力的挥动手臂。
下一刻,一个无比清晰、无比高昂,带着某种奇异口音的坚定声音,如同九霄云雷,又似厚重的洪钟大吕,瞬间穿透了时空的阻碍,响彻在贞观二年的长安夜空,也同时响彻在秦朝的驰道上空、明朝的宫殿之上,响彻在所有被天幕笼罩的时空之中。
“人民——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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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洪武十年,冬月。
南京紫禁城,奉天殿内。
龙椅之上,洪武皇帝朱元璋面色阴沉,御案之下,以左丞相胡惟庸为首的一干官员,跪伏于地上,浑身颤栗,冷汗直流。
“胡惟庸,”朱元璋的声音并不高,但却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剑,“咱让你总中书省,是信任你,你看看你手底下那些人,他们一个个结党营私,贪张王法,欺上瞒下!你们是不是以为,咱老了,提不到刀了,这大明的江山就可以由着你们蛀空?”
“臣罪该万死!陛下明鉴,臣绝不敢……”胡惟庸磕头如捣蒜,额头上一片乌青,他知道,皇帝的屠刀,已经高高的举了起来。
最近自己周围的同僚,已经有人莫名消失。
今日的这场御前奏对,恐怕是要图穷匕见了。
突然,殿外传来嘈杂的声音,侍卫们惊恐到极点的喊叫,皇城外更是传来一片喧嚣,仿佛整个城池都炸开了锅。
“怎么回事?”朱元璋怒喝,胡惟庸等人也是惊愕的抬起来头,悄悄望向殿外。
一名锦衣卫千户连滚带爬的冲进了大殿,脸色惨白如纸,说话的声音都变了调:“陛、陛下!天……天上!天上有……有妖物!”
“放肆!”朱元璋拍案而起,正准备呵斥这名昏头昏脑的锦衣卫。
但下一刻,无需锦衣卫千户多说,他也看到了让他震惊的场景。
奉天殿高大的门窗之外,原本晴朗的天空,此刻被一种流转的溢彩光华所取代,那光华越来越盛,透过门窗透入进了大殿之中,在光洁的金砖上照映出异样的光彩。
朱元璋疾步走向御阶,推开守护在前的太监,一把拉开了沉重的殿门。
一道刺目的光华闪过。
随即,他便看到了。
整个南京城乃至更广阔的天地上空,一块巨大到无法想象的、半透明的幕布,正横亘于苍穹之中。
它静静悬在那里,边缘流转着光晕,散发出威严的气息。
“妖物!”朱元璋瞳孔微缩,面色阴沉,从牙缝中挤出了两个字。
在他身后,胡惟庸和一众官员也跟了出来,见此景象,皆惊骇不已,跪倒一片,有人更是直接吓昏过去。
朱元璋此刻的脸色,在最初的震惊之后,迅速被阴郁和暴怒所取代。
他自己出身最低微的底层,从尸山血海里杀出这个皇位,他不信神佛,只信自己手中的刀和心中的算计。任何超出他掌控的东西,对他来说都是威胁。
尤其是这种直接显现在天空,能被天下的草民看见的“异象”。
这比十个胡惟庸谋反,更加让他感到刺骨的寒意。
他清楚的认知到,这是可以被有心之人利用,直接动摇他统治根基的东西。
“毛骧!”朱元璋厉声喝道。
锦衣卫指挥使毛骧立刻出现在他身侧,单膝跪地:“臣在!”
这个在大明朝以冷酷著称的特务头子,此刻的脸上也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惊。
“看见了吗?”
朱元璋指着天幕,手指微微颤抖。
“这是有人在装神弄鬼!是前元的余孽?是白莲教的妖人?还是说……”他阴冷的目光扫过身后瘫软的胡惟庸等人,“是朝中有人,勾结外邪,意图倾覆我大明江山?”
“从即日起,全城戒严!五城兵马司给咱上街!锦衣卫全部出动!”
“给咱查!仔仔细细的查!”朱元璋的声音如同寒冬的坚冰,每一个字都带着杀气。
“凡有借此事串联的图谋不轨者,抓!”
“给咱盯紧了那些不安分的人!咱倒要看看,是谁在幕后搅风弄雨!”
朱元璋的态度,比秦始皇的审视更直接,比李世民的观望更暴烈,这位从底层爬上来的皇帝,对任何可能威胁其权力的东西,本能般的做出了剧烈的反应。
听见朱元璋的话语,毛骧有些发毛,但随即悍然应道:“臣,遵旨!”
就在这时,那天幕之上,光影开始汇聚,画面逐渐生成。
那陌生的广场,那无边的人海,那奇异的城楼和人物,一一浮现在大明朝的芸芸众生眼前。
然后,就是那句石破天惊的呼喊,跨越了一切时空阻隔,重重砸在洪武十年的南京城,砸在朱元璋的耳中,也砸进天下无数懵懂百姓的心底。
“人民——万岁!”
朱元璋身体猛地一晃,被惊得差点站立不稳,他用力扶住门框,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死死盯着天幕上那个向“人民”挥手的灰色身影,死死盯着那沸腾欢呼的人民海洋。
“他在说人……民……万……岁?”
“妖幕!蛊惑人心!”他脸上的肌肉抽搐着,眼中爆发出吃人的凶光,“咱才是万岁?这妖幕……这妖幕是要煽动民心!是要夺咱的天命!”
“毛骧!”朱元璋的声音几乎是嘶吼了出来,“刚才那天上妖幕的言语,给咱一字不差记下来,然后传谕天下,此乃惑乱人心之咒语,有敢宣扬者,按律以谋逆论处。”
然而,他的暴怒和禁令,能封住官员的嘴,能吓住城中的百姓,却无法阻止那四个字,随着这覆盖苍穹的光幕,伴随着画面中那山呼海啸的回应声,疯狂地灌入大明疆域内,每一个仰头观望者的眼中、耳中、心中。
应天府的百姓目瞪口呆,乡下田埂间的老农张大了嘴,边关士卒握紧了长矛……
“人民……万岁?”
他们困惑地咀嚼着这四个字的组合,一种前所未有的而又惊心动魄的感觉袭来。
内心深处一道细微的裂痕,悄然开始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