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正毒,到了晌午这会儿,四九城的暑气像是成了精,顺着人的裤管往上爬。地上的青砖被烤得发白,谁要是这时候往地上泼瓢水,准能听见“刺啦”一声,冒起一股子白烟。
林家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依旧紧紧闭着,像是一张涂了蜡、封了口的嘴,任凭风吹日晒,就是不开。
门外,聋老太太那只枯瘦的手,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咚、咚、咚。”
这声音不大,但节奏拿捏得死死的。敲三下,停两秒,透着一股子只有上了岁数的长辈才有的压迫感和一种“你不开我就敲到死”的笃定。
“小枫啊……开门呐……”
“听话……我是你奶奶……奶奶来看看你……”
这声音听着颤巍巍的,带着颤音,甚至还有几分刻意营造的哽咽。若是不知道底细的外人路过,听了这一嗓子,准得以为是这户人家的不肖子孙把八十岁的亲奶奶关在门外头受罪,脊梁骨都得给人戳烂了。
此时,门内。
林枫背靠着厚实的门板,隔绝了外面的视线。他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枚刚从系统里兑换出来的“袁大头”。
银元在修长的指间翻飞,偶尔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声,在这燥热的午后显得格外清凉。
听到外面那声“我是你奶奶”,林枫嘴角那抹极尽嘲讽的冷笑,慢慢扩散开来。
开门?
做梦呢。
这老虔婆打的什么算盘,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年头,讲究个尊老爱幼。只要这门闩一抽,门缝一开,这老太太绝对会第一时间把那只脏兮兮的小脚伸进来。
接下来,她要是往地上一躺,捂着胸口喊疼,或者要是再狠点,直接抱住他的大腿就开始嚎丧,说什么“有了家产就不认长辈”,那他就是浑身长满嘴也说不清。
到时候,那就是黄泥巴掉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
“请神容易送神难,更何况是这尊成了精的老妖怪。”
林枫听着外头那一声声甜腻得让人反胃的“奶奶”,眼底的寒意越来越重。
想倚老卖老?想占便宜?想当这大院的老祖宗?
行,那我就让你当个够!
林枫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他没有去开门,反而是猛地往后退了两步,拉开一段安全距离。
紧接着,他双手拢在嘴边,做成个喇叭状,对着大门缝隙,用尽全身的力气,爆发出一声惊雷般的吼叫:
“哎哟喂——!大家都出来评评理啊——!”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穿透力极强。
瞬间压过了树上那烦人的蝉鸣,压过了胡同里的喧嚣,像是一颗突然引爆的炸雷,在闷热的午后胡同里炸响了。
门外的聋老太太被这一嗓子吼得浑身一哆嗦,敲门的手僵在半空,那张伪善的笑脸差点没挂住,像张开裂的面具。
还没等她和旁边擦汗的易中海反应过来,门里那声音紧接着又传了出来,比刚才还大,还带着一股子“受了天大侮辱、蒙了不白之冤”的悲愤:
“我说门口的老太太!您一大把年纪了,可别乱认亲戚!我林家祖上清清白白,那是书香门第!”
“我爷爷这辈子就娶了我奶奶一个!那是明媒正娶、八抬大轿抬进门的正房太太!早就入土为安了!”
“我爷爷他没有娶小妾啊——!!”
这一句“没有娶小妾”,林枫特意拖了长音,还在尾音上拐了个弯,充满了不可思议和震惊。
紧接着,炮语连珠,根本不给外面人插嘴的机会:
“更没有在外面养什么乱七八糟的外室!您这大白天的跑来拍门,口口声声喊是我奶奶,您这是要干什么?!”
“您这是要让我死去的亲奶奶在地下不得安宁吗?!”
“我
轰——!
这几句话,那是字字诛心,句句带刺!
而且逻辑严密得让人挑不出毛病:既然你是“奶奶”,而我亲奶奶死了,那你不是填房就是小妾,甚至可能是见不得光的外室。
尤其是最后那句“上赶着做小”,简直就是把聋老太太那张积攒了几十年的“老脸”硬生生扒下来,扔在地上又踩了两脚,最后还啐了一口痰。
静。
死一般的寂静。
连树上的知了似乎都被这惊世骇俗的言论给震住了,忘了叫唤。
紧接着。
“噗嗤——”
不知是谁先没忍住,笑出了声。
胡同里本来就有不少端着碗出来吃饭、或者是躲在阴凉地里乘凉的邻居。95号院的前院、中院,甚至隔壁几个杂院的人,听到这边的动静,一个个跟闻着血腥味的鲨鱼似的,全都涌了出来。
“豁!听听!听听林家小子这话!”
前院,阎埠贵正端着个缺了口的搪瓷缸子,站在花墙边上。那一筷子咸菜刚夹到嘴边,听到这话,手一抖,咸菜掉地上了。
但他根本顾不上心疼,那双小眼睛眯成了一个极其滑稽的弧度,忍笑忍得腮帮子都在抽抽:
“绝了!这简直是绝了!这聋老太太想去认孙子,结果让人家当成想当‘填房’的了!这也太损了!不过……这逻辑好像也没毛病啊?”
旁边一个光膀子的大汉,手里摇着把破蒲扇,听得眉飞色舞,哈哈大笑:
“嘿!老阎,你别说,林老爷当年那可是风流倜傥,穿长衫戴礼帽的。保不齐这老太太年轻时候……真有点什么想法?嘿嘿嘿!”
“去你的!瞎说什么大实话!小心老太太拿拐杖敲你天灵盖!”
“敲什么敲?她这是‘上赶着做小’,理亏着呢!”
周围一片哄笑声。
那些平时被聋老太太用拐杖戳过、用身份压过、敢怒不敢言的邻居们,此刻看着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老祖宗吃瘪,心里那叫一个痛快,比喝了冰镇酸梅汤还爽。
这种带有桃色性质的八卦,尤其涉及到这种平日里满嘴仁义道德、德高望重的老祖宗,那传播速度简直比电报还快。不一会儿,胡同口都知道聋老太太去林家“逼婚”了。
门外。
聋老太太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颜色变得极其精彩。先是红,那是被臊的;再是白,那是被气的;最后变成了难看的铁青色,甚至隐隐透着黑气,那是怒急攻心。
她这一辈子,在95号院那是说一不二,谁见了不得恭恭敬敬喊声“老太太”?连王主任来了都得客客气气。
可今天!
就在这大庭广众之下!
被一个平日里看着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的毛头小子,隔着门骂她是“想做小妾”的!这简直是把她的老脸放在鞋底子上摩擦!
“你……你……”
聋老太太气得浑身发抖,手里那根盘得油光发亮的龙头拐杖举在半空,哆嗦得像是在风中凌乱的枯枝。
她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声,像是被一口浓痰卡住了,半天没喘上气来。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啊!我……我是你老祖宗!”
老太太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眼前一阵阵发黑。她这辈子攒下的那点“德高望重”,在这一瞬间,仿佛变成了最大的笑话。
旁边的易中海更是脸色难看得像生吞了一整只苍蝇。
他本来是想借老太太的势,来个“先礼后兵”,哪怕不成功,也能落个“长辈关怀孤儿”的好名声。
结果呢?
林枫这一嗓子,直接把这事儿变成了“老太太思春”的桃色新闻!
他都能感受到周围那些邻居投来的戏谑目光,那眼神仿佛在说:哟,一大爷,您这是拉皮条呢?还是带着老太太来逼婚呢?
这脸,算是丢到姥姥家了!
“林枫!你胡说八道什么!”
易中海硬着头皮,冲着大门怒喝一声,试图用声量挽回一点局面,也为了震慑周围看笑话的人。
“老太太是看你可怜!是长辈对晚辈的关爱!你不想开门就算了,怎么能这么污蔑老人家!你的良心让狗吃了吗?!”
“污蔑?”
门内,林枫的声音懒洋洋地传出来,带着几分不屑和嘲弄:
“一大爷,饭可以乱吃,亲戚可不能乱认。我林家族谱上可没这号人。您要是想认奶奶,您把她领回去供着,那是您的孝心,别往我这儿推。”
顿了顿,那个声音变得阴森森的,像是带着鬼气:
“我这儿正办丧事呢,灵堂还没撤。您二位在我家门口这么闹腾,这要是让我爷爷知道了,半夜上来找您二位聊聊……问问是谁要给他做小……”
“嘶——”
易中海只觉得后脖颈子一阵发凉,汗毛都竖起来了。
这大中午的,日头这么毒,怎么听着这话这么渗人呢?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也不敢再拍门了。
“行了!中海!别说了!”
聋老太太猛地一跺拐杖,发出一声尖利的嘶吼,那是歇斯底里的爆发。
她知道,今天这脸是丢尽了,捡不回来了。再在这儿待下去,跟这个牙尖嘴利的小畜生打嘴仗,指不定他嘴里还能吐出什么更难听的话来。
她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此刻全是怨毒,死死地盯着那扇朱漆大门,仿佛要透过木板把里面的林枫生吞活剥了。
“小兔崽子……你给我等着!”
老太太咬着没牙的牙床,声音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阴狠毒辣:
“原本还想给你留条活路,想给你个台阶下……好!很好!既然你敬酒不吃,那咱们就走着瞧!到时候别跪在地上求我!”
她猛地转过身,也不要易中海扶了,那动作利索得一点都不像个快八十的老人,显然是被气出了回光返照的劲头。
“走!中海!”
老太太路过易中海身边时,狠狠拽了一把还在发愣的他,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和阴狠:
“这个钱,必须得花了!去街道办!立刻!马上!”
“这口气我要是不出,我就不姓……”
她话没说完,周围又是一阵低低的哄笑声。
“哟,老太太慢点,别气坏了身子,林老太爷可不一定乐意那啥……”
易中海听着周围的闲言碎语,知道此地不宜久留,连忙用宽大的身体挡住众人的视线,护着老太太灰溜溜地往胡同口走去。
那背影,怎么看怎么狼狈,跟来时的气势汹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活像两只被打断了脊梁骨的落水狗。
看着这两人落荒而逃的背影,门内的林枫轻轻拍了拍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