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那间常年拉着窗帘的小屋。
屋里没点灯,大白天的也显得昏昏暗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陈年的檀香混着老人特有的那股子陈腐气,像是棺材板上起了霉,钻进鼻子里让人头发昏。
聋老太太盘腿坐在炕上,手里的佛珠不转了。那双平日里看似浑浊的老眼,此刻在阴影里却闪烁着磷火般的幽光,死死盯着坐在炕沿边的易中海。
“找街道办王主任?”
易中海两条浓眉拧成了一个疙瘩,屁股在炕沿上挪了挪,显得有些坐立难安,“老太太,这招……能行吗?王主任那个人我是了解的,平时跟我关系是不错,给我几分薄面。可这事儿要是往深了说,那是涉及到私产强拆,是违规的。她那种无利不起早的人,能为了咱们担这么大风险?别到时候把咱们给卖了。”
“哼,你也知道她是无利不起早?”
聋老太太嗤笑一声,嘴角那几道深刻的皱纹抖了抖,显得格外讽刺。她手中的龙头拐杖往地上轻轻一点,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中海啊,你当了一辈子一大爷,怎么这点道理还看不透?这世上就没有不偷腥的猫,只有没给到位的鱼。”
老太太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嗓音,像是老鸹在夜里叫唤:“王主任平时为什么给你面子?还不是因为你能帮她管住这大院,让她省心?那是公事公办的面子。可这次要是想让她动真格的,甚至冒点风险给咱们背书,光靠那张脸可不够。得下本钱。”
“本钱?”易中海下意识地捂了捂胸口。
“对,本钱。得是那种让她看一眼就挪不动步子,还得替咱们把事儿办得漂漂亮亮的本钱。”
说到这儿,老太太那枯树皮一样的手,颤颤巍巍地伸进了贴身的衣兜里。她摸索了半天,那一阵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在寂静的屋里听得格外清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挠易中海的心尖儿。
易中海屏住呼吸看着。
好一会儿,老太太才掏出一个被洗得发白、甚至边角带着点油渍的蓝碎花手绢。
她把手绢放在炕桌上,慢条斯理地,一层,又一层地揭开。
那动作很慢,极具仪式感,仿佛那里面包着的不是死物,而是这院子里至高无上的权力。易中海的眼珠子不由自主地跟着那手绢转,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随着最后一层布料被掀开——
“嗡”的一下。
一抹沉稳、厚重、带着几分罪恶感的金黄色,在这昏暗的屋子里瞬间炸开!
哪怕光线再暗,黄金就是黄金,它自带一股摄人心魄的魔力。
那是一根“小黄鱼”!
虽然只有一两重,看起来细细长长的一条,但在易中海眼里,这一两金子简直比外头正午的太阳还刺眼,晃得他眼晕。
“嘶——”
易中海狠狠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人差点从炕沿上滑下去,“老太太,您这是……”
这年头,谁家有点底不是藏着掖着?这老太太平日里装聋作哑吃五保,合着手里捏着这么硬的货!
“别大惊小怪的,把嘴闭上。”
聋老太太浑不在意地瞥了他一眼,仿佛手里拿的不是能买命的黄金,而是一块发硬的窝窝头,“老婆子我活了这么大岁数,经历了前清、民国,要是手里没点棺材本,早被饿死在路边了。中海啊,这事儿要想成,要想把你那丢了的面子找回来,要想把那林枫压得死死的,就得用这个开路。”
她手指枯瘦,却极有力地捏起那根小黄鱼,往易中海面前推了推,发出“笃”的一声闷响。
那声音不大,却像是一柄重锤,砸在了易中海的心坎上。
“我出一根。”
老太太抬起头,目光如炬,死死锁住易中海那张阴晴不定的脸,“你,也出一根。”
“凑成一对,送给王主任。就说林枫那孩子思想有问题,成分太敏感,又是个孤儿,需要咱们大院‘近距离’、‘全方位’的帮扶。咱们是为了给国家分忧,是为了防止资产阶级腐朽思想复辟。”
老太太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只要那两根鱼进了她的口袋,她王主任就是咱们的人。只要她点了头,出了红头文件,那这就是‘奉旨拆墙’。到时候林枫就是有通天的本事,他是去市局还是去上访,他都得憋着!因为那是组织的决定!”
“我也……出一根?!”
易中海的心猛地抽搐了一下,脸上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跳动。
这一根小黄鱼,按官方牌价是一回事,但在黑市上,那可是能换好几百斤细粮,能换大半个院子的硬通货啊!他虽然工资高,那是八级钳工拿命熬出来的,平时一分钱都恨不得掰成两半花,存着给将来养老用。
现在让他拿出一根金条去送人?这跟剜他的肉有什么区别?
“怎么?舍不得?”
聋老太太是何等的人精,一眼就看穿了易中海那点小心思。她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嘲讽。
“中海啊中海,亏你还是个八级工,这眼皮子怎么就这么浅?你光盯着手里这点芝麻,怎么就不抬头看看那林家的大西瓜?”
老太太身子前倾,那张布满老人斑的脸凑近了易中海,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恶魔在耳边的低语:
“姜还是老的辣,你也不仔细盘算盘算,那林家是多厚的家底?”
“林枫他爷爷林震南,当年可是四九城有名的神医,林家祖上是开当铺、酒楼的,那是日进斗金的主儿!林家的家底,虽说比不上那个跑了的‘娄半城’,但在咱们这南锣鼓巷一片儿,绝对是头一份!”
老太太伸出枯瘦的手指,朝着隔壁的方向虚点了几下:
“你昨天不也看见了吗?那屋里的紫檀八仙桌,那博古架上的乾隆官窑,还有墙上挂的那些个字画……哪一样不是价值连城?哪一样不比这一根小黄鱼值钱?”
易中海听着这番话,呼吸逐渐粗重起来。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昨天在林家门口惊鸿一瞥看到的景象。那黑里透红的紫檀木料,那温润的瓷器光泽……
是啊!
那一屋子都是真金白银啊!
老太太的声音继续蛊惑着,带着一股让人无法抗拒的魔力:
“你想想,只要王主任点了头,把墙拆了,把人并进来。那林枫孤身一人,又是个‘黑五类’的崽子,在这个院里,还不是任由咱们拿捏?以后找个理由让他‘捐献’给大院,或者干脆让贾家那棒梗去‘拿’点,再或者……那是个病秧子,万一哪天一口气上不来……”
老太太没把话说透,但那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吃绝户。
这是一场豪赌。
用一根小黄鱼做诱饵,博林家那万贯家财,博他在95号院至高无上的统治权。
这笔账,太划算了!
若是成了,他易中海的养老问题不仅仅是有了保障,那就是富甲一方!
贪婪,像是一条毒蛇,顺着脊梁骨爬上了易中海的脑门,一口吞掉了他那名为“吝啬”的心脏。
“呼……”
易中海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猛地抬起头,眼中的犹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赌徒般的狠厉。
他狠狠一咬牙,脸上的横肉都在颤抖:“行!老太太,我听您的!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这一根小黄鱼,我出了!”
说着,他背过身去,解开了深蓝色的工装扣子,从里面的贴身汗衫上,小心翼翼地撕开了一个缝得死死的暗袋。
手有些哆嗦,但动作却很坚决。
片刻后,另一根同样成色的小黄鱼被他拍在了炕桌上,和老太太那根并排躺在了一起。
两根金条,在阴暗中交相辉映,散发着诱人而罪恶的光芒。
“这就对了。”
聋老太太满意地点点头,那张没牙的嘴咧开了一个恐怖的弧度,“男人做事,就得有这股子魄力。你也别心疼,只要这事儿成了,这也就是个敲门砖。以后这大院里,连隔壁的独院都被你管辖了,谁还敢不服你一大爷?”
她动作麻利地将两根金条包好,塞进易中海的手里,用力拍了拍:“拿好了,这就是咱们的尚方宝剑。”
两人又头碰头,低声密谋了一番细节,连怎么跟王主任开口,怎么把话圆得冠冕堂皇都对好了词儿。
商定好之后,易中海把金条贴身藏好,站起身刚要往外走,却被老太太手里的拐杖勾住了腿。
“急什么?”
聋老太太慢悠悠地说道。
“老太太,这事儿宜早不宜迟啊,万一那小子真去报警……”易中海有些焦急。
“他报什么警?警察来了看什么?看他那一屋子家具好端端摆着?那是民事纠纷,警察管不着。”
聋老太太撑着炕沿,缓缓下了地,穿上那双那纳千层底的布鞋。她直起微驼的背,整理了一下衣襟,原本浑浊的眼神里透出一股子精明的狡诈。
“去找王主任那是最后一步棋,那是得花钱的。在这之前,咱们还得做个姿态。”
“姿态?”
“对,姿态。咱们是‘文明大院’,咱们是长辈,得讲究个‘先礼后兵’。”
老太太拄着龙头拐杖,一步一步往门口挪,“要是那小子被咱们一吓唬,或者被我这老祖宗的面子一压,自己低了头,主动把墙拆了,那这一对黄鱼不就省下了吗?那不就是白赚吗?”
易中海眼睛一亮:“您的意思是……”
“扶我去看看那孩子。”
聋老太太走到门口,眯着眼看了看外面的大太阳,脸上挂上了一副虚伪至极的慈祥,“我是这个院里的老祖宗,又是烈属,五保户。我就不信,他一个小辈,一个成分不好的崽子,敢不给我面子?敢把我关在门外?”
……
几分钟后。
林家大门外。
正午的阳光毒辣地烤着青石板路,空气里都是燥热的味道。
医院内部,主楼。
林枫正坐在那张伪装过的“紫檀八仙桌”旁,手里端着一杯刚从系统兑换出来的极品龙井。
茶香袅袅,系统空间里的海量物资让他底气十足。他正琢磨着该怎么刺激这帮禽兽,把事情闹得更大,好让这场戏更精彩一些。
忽然。
“咚、咚、咚。”
一阵极有节奏的敲门声打破了院子的寂静。
这声音不急不躁,每一声都敲得很实,透着一股子倚老卖老的笃定和傲慢。
紧接着,一个苍老、沙哑,却刻意装得无比慈祥、甚至带着点甜腻的声音,隔着厚厚的门板传了进来。
“小枫啊……开开门呐。”
“我是你奶奶啊……这大热的天,你也别一个人闷在屋里。听话,把门开开,奶奶来看看你。”
那声音像是一条滑腻的老蛇,顺着门缝往里钻。
屋内的林枫动作一顿,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他缓缓放下茶杯,瓷杯底和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林枫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彻骨的弧度,眼底闪过一丝嘲弄。
打了小的,来了老的。
这95号院的“镇宅神兽”,终于忍不住出洞了?
什么奶奶?八竿子打不着的老虔婆,为了那点家产,连这种亲都敢乱认?
好得很。
既然你想倚老卖老,想用这所谓的“辈分”来压我,那我就让你知道,什么叫“为老不尊”,什么叫“自取其辱”!
林枫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朝着大门的方向走去。
脚步声沉稳有力。
好戏,这才刚刚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