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想到,我妈不是在开玩笑。
她真的把我告了。
收到法院传票的那天,是个周五。
我刚结束一个持续了半个月的,身心俱疲。
那张薄薄的纸,比我手中任何一份文件都重。
“原告:许振华,刘兰芳。”
“被告:许静。”
“诉讼请求:要求被告许静履行对弟弟许阳的抚养义务,每月支付抚养费一万九千八百元。”
白纸黑字,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我脸上。
我爸,许振华,一个在我家永远沉默的男人。
这一次,他的名字,和刘兰芳并列在一起。
他们成了我的原告。
周末,我回了一趟家。
不是老家,是他们用我的钱,在这个城市郊区买的一套小两居。
我进门的时候,家里坐满了人。
大姨,二舅,三姑,四叔……
所有能叫上名号的亲戚,都到齐了。
他们坐在沙发上,表情严肃,像一场审判的陪审团。
我爸许振华坐在主位,低着头,抽着烟。
刘兰芳坐在他旁边,眼眶通红,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五岁的许阳在客厅里跑来跑去,手里拿着一个最新款的奥特曼玩具。
见我进门,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静静回来了。”
大姨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责备。
“你看你,怎么跟你爸妈说话的?
就是,静静。
大姨的脸上,写满了“为你心”的虚伪。
二舅跟着附和。
“你一个月赚那么多,帮帮你弟弟怎么了?”
“都是一家人,分那么清楚什么?”
三姑磕着瓜子,吐出的皮像一句句刻薄的诅咒。
“我看她就是心野了,在外面待久了,忘了本了。”
“连自己的亲爹亲妈亲弟弟都不认了。”
我爸许振华,终于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我。
“静静,你妈身体不好,你就多担待点。”
这是他今天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也是唯一一句。
永远的和稀泥,永远的让我“担待”。
刘兰芳的哭声适时地响了起来。
她拍着大腿,开始唱念做打。
“我这命怎么这么苦啊!”
“辛辛苦苦把她拉扯大,供她上大学,让她在大城市立足。”
“现在她有出息了,就嫌我们是累赘了!”
“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啊!”
她一边哭嚎,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瞟我。
仿佛在确认她的表演,是否对我造成了影响。
可惜,我早已麻木。
我的目光,落在客厅中央的许阳身上。
他玩腻了奥特曼,又跑去打开电视,熟练地找到了付费的动画片。
那台七十五寸的超大屏幕电视,是我去年双十一给他们换的。
花了我一万二。
我看着这套一百二十平的房子,首付三十万,是我工作头五年攒下的所有积蓄。
月供八千,至今还在我的银行卡里,每月自动扣款。
我看着他们身上穿着的体面衣服,桌上摆着的进口水果。
哪一样,不是用我的钱买的?
我成了他们的提款机,成了他们向外炫耀的资本。
现在,这台提款机只是想给自己留点手续费,他们就迫不及待地要将我告上法庭。
真是可笑。
“说完了吗?”
我终于开了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整个客厅的嘈杂声,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惊愕。
他们可能以为,我会像以前一样,要么沉默,要么妥协。
刘兰芳也止住了哭声,愣愣地看着我。
“许静,你这是什么态度?”
三姑又开始挑事。
我没有理她,我的目光直直地看着我的父母。
“既然你们已经决定去法院告我了。”
“那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好谈的?”
“今天叫我回来,开这个三堂会审,又有什么意义?”
我一连串的反问,让他们哑口无言。
许振华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你……你怎么能这么说!”
“我们是你爸妈!”
“爸妈就可以把我当成奴隶,当成赚钱的工具吗?”
我冷笑一声。
“爸妈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压榨我三十年,然后转头去生一个儿子,再让我继续压榨他三十年吗?”
“你胡说八道!”
刘兰芳猛地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
“我们生阳阳,是为了给你做伴!是为了我们许家有后!”
“给我做伴?”
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我二十七岁的时候,你们给我生了个伴?”
“为了许家有后?”
“那我算什么?我这个女儿,就不算你们的后代吗?”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他们心上。
他们被我问得节节败退。
大姨二舅们面面相觑,不敢再轻易开口。
“总之,抚养阳阳,是你当姐姐的责任!”
刘兰芳开始耍赖。
“法律都这么规定了!”
“好。”
我点点头。
“那就让法律来判。”
我拿起我的包,准备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站住!”
刘兰芳冲过来,想拦住我。
“钱呢?这个月的生活费你还没给!”
她终于露出了真实的目的。
演了这么一出大戏,最终还是为了钱。
“我说了,我没钱。”
“法院判决下来之前,我一分钱都不会再给。”
我甩开她的手。
“许静!你这个不孝女!”
“你要是敢走,我们就当没你这个女儿!”
刘兰芳在我身后气急败坏地尖叫。
我没有回头。
门在我身后重重地关上,隔绝了那一场荒诞的闹剧。
走出单元楼,外面的阳光刺得我眼睛发酸。
我抬头看着湛蓝的天空。
我知道,从今天起,我的人生,要为自己而活了。
至于那场官司。
我等着。
我等着在法庭上,把我这三十年来,所有的账,一笔一笔,算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