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重生了,重生在住院这一天。
护士递来的缴费单上,手术费后面跟着五个零。
丈夫只看了一眼就移开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裤缝:“老婆,医生不是说有50%的概率可以保守治疗吗?儿子刚谈了女朋友,对方要求必须有车……”
儿子刷着手机突然抬头:“妈,王阿姨胃癌中期都扛过去了,您这才早期呢。”
我盯着缴费单上“限期三天”的红章,指尖发凉。
他们不会知道,上一世我就是信了“保守治疗”,最终在剧痛中听着他们讨论我的丧葬费能折现多少。
这一世,谁还会拿命去托举这狼心狗肺的父子?
“钱呢?”我的声音平静得让自己都意外。
丈夫愣了愣:“什么钱?你去年不是说攒了笔……”
“救命钱。”我盯着他的眼睛,“我每月从工资里扣三千,存了整整七年,二十五万两千。存折在衣柜底层,铁盒里。”
他的脸瞬间惨白。儿子手机“啪嗒”掉在地上。
“那钱……半年前不是商量好了吗?”丈夫声音发虚,“儿子买车差十五万,正好凑上……”
“所以,”我慢慢从病床上坐起来,“你们早就把我的救命钱,变成四个轮子了?”
病房死寂。
窗外的救护车鸣笛由远及近。
我拔掉手背上的输液针,血珠冒出来时,丈夫终于慌了:“你去哪?!”
“交钱。”我拎起包,“用你们父子俩的信用卡。”
“可那是我准备结婚的——”儿子话没说完,被我打断。
“那就别结了。”我拉开门,“死人怎么参加婚礼?”
他们追到缴费处时,我已经在POS机上按完最后一个数字。回执单吐出来的声音清脆悦耳。
“妈你疯了!”儿子冲过来想抢单据,“那辆车定金都交了!”
我侧身避开,看向丈夫:“医生说手术成功率80%,但术后需要长期康复。从今天起,家里所有存款由我保管。”
“凭什么?!”丈夫额角青筋暴起。
“凭你们刚才的选择。”我把手术同意书拍在台上,“签字。或者我现在就去撤销缴费,你们猜猜退回的钱够不够买骨灰盒?”
手术很成功。
但故事才刚开始。
出院那天,我打开手机银行——果然,父子俩趁我住院期间,试图挂失我的银行卡。可惜密码早换了。
回家第一件事,我走进书房,打开那个他们以为空了的保险柜。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金条,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丈夫站在门口,声音发抖:“你哪来的……”
“每月那三千‘存款’只是个幌子。”我拿起一金条,“真正的钱,我买了这些。哦对了,你妈上周不是打电话要十万做白内障手术吗?”
他眼睛一亮。
我笑笑:“我拒绝了。毕竟——”我学着他们当初的语气,“妈身体底子好,扛扛就过去了。”
儿子的婚礼最终没办成,因为“新娘”听说买房买车全是贷款后消失了。
丈夫开始失眠,半夜总摸到我床边欲言又止。
昨晚他终于崩溃:“老婆,我知道错了,我们把金条卖了吧,好好过子……”
我正对着梳妆台涂口红,鲜亮的正红色。
我抿匀口红,对着镜子轻轻说:
“这次,轮到我看你们‘扛不扛得过去’了。”
……
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腔时,我就知道自己回来了。
窗外梧桐叶还绿着,窗帘是那条洗到发白的旧蓝格子。
护士站在床边,手里的缴费单被空调风吹得微微翘起。
她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视线钉在那个数字上。
二十五万两千。
五个零像五颗钉子,把我钉在二零二三年八月的这一天。
“江女士?您的缴费单……”
我伸手接过来。
指腹蹭过纸张边缘,割出一道细小的红痕。
疼。
真好。
上辈子咽气的时候,连疼都感觉不到了。
丈夫站在床尾,离我三步远。
他今天穿着那件我给他买的灰蓝色POLO衫,领口洗到起球,他舍不得扔。
我盯着那片起球的布料看了很久。
上一世,这具身体被推进太平间时,他身上穿的也是这件。
护士离开去接电话,病房安静下来。
儿子的手机外放着游戏音效,队友骂他菜,他回骂,声音很大。
丈夫终于开口:“老婆,医生说有百分之五十的概率可以保守治疗……”
他说话时不敢看我。
手指在裤缝上反复搓,搓到那线头快断了。
儿子突然抬头:“妈,王阿姨胃癌中期都扛过去了,您这才早期呢。”
游戏里他的角色死了,他烦躁地按着屏幕,没等我回答,又低下头。
我盯着“限期三天”的红章。
指尖凉透了。
上一世我就是信了这“百分之五十”。
信了“扛一扛就能过去”。
扛到癌细胞钻进骨头,止痛针打到手臂全是青紫。
扛到他们站在病房门口,压着声音讨论丧葬费能折现多少。
扛到儿子说“妈那对金镯子留给未来儿媳妇吧,款式老您也不戴”。
我没来得及告诉他。
那对金镯子是我妈留给我唯一的嫁妆。
我张了张嘴。
这一世,声音稳得连自己都陌生:“钱呢?”
丈夫愣住:“什么钱?”
“我每月从工资里扣三千,存了整整七年。”我看着他,一字一句,“二十五万两千。存折在衣柜底层,铁盒里。”
他脸白了。
儿子的手机“啪嗒”掉在地上,屏幕碎成蛛网。
“那钱……”丈夫喉结滚动,“半年前不是商量好了吗?儿子买车差十五万,正好凑上……”
他越说越小声。
我慢慢从床上坐起来,输液管扯到手背,针孔渗出绿豆大的血珠。
“所以你们早就把我的救命钱,变成四个轮子了?”
窗外救护车鸣笛由远及近,红蓝灯光在窗帘上扫过。
儿子猛地站起来:“妈,那辆车是定金都交了的!您不能……”
“交了多少?”
“五万。”
我笑了一下。
他愣了。
我拔掉输液针,血珠顺着虎口滑进掌心。
丈夫终于慌了,上前半步又停住:“你去哪?”
“交钱。”我拎起床头那只褪色的帆布包,“用你们父子俩的信用卡。”
儿子脸色刷地变了:“那是我准备结婚用的额度!”
我拉开病房门。
走廊里护士推着餐车经过,铝制餐盒叮当作响。
我回头看他。
“那就别结了。”
他的脸从白涨到红,像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
“妈你疯了?你是不是脑子……”
他没骂完。
我的眼神让他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丈夫追出来时脚步踉跄,皮鞋在地板上打滑,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缴费窗口排着长队。
我站在队尾,帆布包带子勒进肩膀。
他追上来想拽我手臂,我侧身避开。
“江蘅,你冷静点,那是儿子的终身大事……”
“我的命不是大事?”
他噎住。
队伍往前挪了三步。
儿子追过来了,额头上全是汗:“妈,爸,你们别吵了,那车我不要了还不行吗?”
他声音很大,引来过路护士的侧目。
“定金能退吗?”我问他。
他不说话了。
队伍又往前挪。
轮到我时,收费员头也不抬:“姓名。”
“江蘅。”
“缴费金额。”
“二十五万两千。”
丈夫猛地攥住我手腕:“江蘅!你非得这样?”
收费员抬起头,看看他,又看看我。
我把两张信用卡拍在台面上。
儿子想抢POS机,被我一肘子顶开。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我。
他这辈子没挨过我一指头。
密码按完最后一个数字。
回执单吐出来,纸张切割声清脆得像剪断一捆了七年的绳子。
丈夫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存折。
他翻到最后一页。
余额:零。
“半年前取的?”他声音发飘,“半年前你就……”
我没回答。
他想起半年前那个晚上,我问他“如果我生病了,家里有钱治吗”。
他说“乌鸦嘴”,然后去阳台抽烟。
烟雾从纱窗缝隙钻进来,我躺在沙发上,数了七年的账。
那晚我就把存折里所有的钱取出来。
不是转账,是现金。
沉甸甸二十五叠,装进那个放棉被的樟木箱。
第二天金店开门,我买了第一金条。
店员说女士您运气真好,今天金价回调。
我攥着那沉甸甸的金条,心想:这不是运气。
这是上一世咽气前,听见丈夫说“墓地太贵,要不还是骨灰寄存”时,许的愿。
愿我能回来。
愿我能来得及。
手术排在一周后。
这七天里,丈夫没再提车的事。
他每天来医院送饭,小米粥配煮鸡蛋,装在用了八年的保温桶里。
上一世,这个保温桶在我床头摆了三个月。
后来换成儿子点的外卖,再后来连外卖都没了。
我喝粥时他坐在旁边削苹果,皮削得很厚,连肉带皮扔进垃圾桶。
“医生说手术成功率百分之八十。”他把苹果递过来,“术后要好好养着。”
我接过苹果,没吃,放在床头柜上。
他看着我欲言又止,手指又开始搓裤缝。
“那什么……信用卡的事,银行打电话来了,最低还款得还两万多……”
我把苹果翻了个面。
“你弟弟上周说想换车,他那辆旧捷达还能开几年……”
我放下苹果。
他立刻闭嘴。
第三天,儿子来了。
他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橘子,脸瘦了一圈。
“妈,我跟小曼说了车的事。”
我没接话。
他自顾自往下说:“她说没关系,没车也能结婚。”
我看着他。
他避开我的视线:“但是房子……房子得有个首付,她爸妈那边催得紧,说年底之前必须定下来。”
窗外起风了,梧桐叶沙沙响。
“我算过了,您卡里还有二十万定期,是去年存的,下个月到期。先借我凑首付,等我发了年终奖就还您……”
“你年终奖多少?”
他愣了:“啊?”
“我问你年终奖多少。”
他嗫嚅:“去年……去年发了三万六。”
“三万六。”我重复了一遍。
他不知道我在算什么。
我在算上辈子他月薪八千,每月给家里交三千说是“孝心”,我分文没动替他攒着。
攒到第四年,他结婚,我把那张三十七万的卡塞进他西装内袋。
他接过来,看都没看我一眼。
因为我那时已经瘦到脱相,他不敢看。
“妈?”他试探地喊我,“您下个月手术,手术费不是已经交了吗?那二十万暂时也用不上……”
“用得上。”
他愣住。
我躺回枕头上,闭上眼睛。
“术后康复要钱。营养品要钱。万一有并发症,抢救也要钱。”
他站在原地,拎着那袋橘子。
橘子从袋口滚落一个,滴溜溜滚到床底。
他没去捡。
“那首付的事……”
“你自己想办法。”
他走了。
袋子留在床头柜上,橘子压着橘子,有几个已经压出褐色的软斑。
手术那天,丈夫在同意书签字时手在抖。
我躺在推车上,看着天花板的光灯一盏盏掠过。
推进手术室前,他突然攥住我的手。
“江蘅。”
我侧过脸。
他眼眶红了:“你千万……千万要好好的。”
光灯太刺眼,他的脸在光影里忽明忽暗。
上一世他也说过这句话。
然后呢?
然后他签了放弃抢救同意书。
我轻轻抽出手。
“放心。”我说,“我交过钱了。”
手术灯亮起来时,我闭上眼。
推进血管,冰凉的液体从手背蔓延到小臂。
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个念头——
樟木箱里那二十二金条,不知道落灰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