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时窗外天已经黑了。
监护仪嘀嘀响着,红光在暗处一跳一跳。
护士俯身检查我的瞳孔,温声说手术很成功。
我点头。
嘴唇裂,嗓子像砂纸磨过。
她扶我喝了口水,温水顺着食道滑进胃里,我花了三秒钟确认自己还活着。
病房门推开。
丈夫拎着保温桶进来,看见我醒了,愣在门口。
他眼眶红着,嘴唇哆嗦,半天憋出一句:“饿不饿?”
我摇头。
他把保温桶放在床头,盖子旋开一半,小米粥的热气飘出来。
“儿子说公司加班,明天来看你。”
我没应。
他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手指又去搓裤缝。
我盯着那线头。
它还没断。
住院第八天,我能下地走动了。
丈夫说回家给我拿换洗衣物,出了病房门,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声音压得很低。
门没关严。
“……再宽限几天,月底肯定还上……我知道,我知道……违约金能免吗……”
我扶着输液架站在窗边,梧桐叶黄了一半。
下午,儿子来了。
他进门就把手机屏幕怼到我眼前。
“妈您看,这套房首付只要六十八万,学区还没占用,以后您孙子可以直接上重点……”
我垂下眼皮。
他讪讪收回手,在床边坐下。
“妈,您还在生气啊?”
窗外有鸟叫。
“其实那二十五万我也不是全拿去付车款了,我留了五万……本来是想等您手术时当营养费的。”
我转头看他。
他目光躲闪。
“后来小曼说看上一条项链,三万八,我就……”
他声音越说越小。
我忽然很想笑。
上一世我临死前,他把女朋友带到病床前。
那姑娘手腕上戴着一只羊脂玉镯子,水头很足。
儿子说:“妈,这是小曼,我们下个月领证。”
我盯着那只镯子,问:“哪来的?”
他说:“商场买的,两万八,您看值不值?”
我那时说不出话了。
只能点头。
后第一次换药时,丈夫被护士请到门外。
纱布揭开,刀口从左下缘斜到腋窝。
像一道没拉好的拉链。
护士轻声说恢复得很好,我嗯了一声。
疼吗?
疼。
但比上辈子临死前浑身骨头都疼的痛感,轻多了。
换完药我拿起手机,打开银行APP。
余额:两千四百三十六块七毛。
住院押金刷空了信用卡,工资卡里只剩这些。
我划到转账记录。
半年前那笔二十五万的取现,页面显示已销账。
我又打开另一个APP。
黄金持仓:2200克。
以今天的牌价,每克四百七十三。
小数点后两位我都不用看。
我把手机扣回枕头下。
丈夫端着一杯温水进来,问我想不想吃点水果。
我说不用。
他在床边坐下,又站起来,踱到窗前又踱回来。
“老婆,那什么……妈打电话来了。”
我抬眼。
他不敢看我:“她说眼睛又严重了,看东西全是黑影,想凑钱做手术……”
“哦。”
他等了半天,我没下文。
“你看……咱们能不能先借她五万……”
“不能。”
他愣住了。
我拉起被子,侧过身。
“江蘅,那是我妈!”
“上辈子这句话,你说了四十三遍。”
他僵在原地。
我没回头,对着墙壁慢慢说:
“从确诊到咽气,四十三天,你说了四十三遍。”
病房里只剩下监护仪的嘀嘀声。
他后来什么时候走的,我不知道。
出院那天是九月十七。
丈夫一早来办手续,儿子说公司开会,人没到。
我换下病号服,穿上二十天没碰的旧牛仔裤。
裤腰松了一指,皮带扣要往里挪一孔。
护士站的小姑娘帮我清点单据,笑眯眯说:“江阿姨恢复得真好,回家好好养着,定期复查就行。”
我道了谢。
帆布包装进洗漱用品,保温桶空着,拎在手里轻飘飘的。
推开家门。
鞋柜上积了一层薄灰。
客厅窗帘没拉开,空气里有一股闷久了的陈味。
丈夫跟在后面,讪讪地说:“这几天忙,没顾上打扫……”
我径直走进书房。
他脚步跟到门口,停住了。
保险柜在书架后面,旧式机械锁,还是二十年前结婚时买的。
我蹲下,转动密码盘。
左三圈,右两圈,左一圈。
咔嗒。
他站在门口,呼吸声突然粗重起来。
保险柜门开了。
二十二金条码得整整齐齐,在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一线光里,泛着冷硬的光泽。
旁边躺着一只扁平的丝绒盒子。
我拿起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对金镯子。
实心,三十七克,内圈刻着我妈的名字。
那一年她走了,留给我最后的两个字。
丈夫扶着门框,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你哪来这么多钱……”
“每月那三千存款是幌子。”我没回头,“真正的钱,我买成了这个。”
“你疯了……那是二十多万……”
“那是二十五万两千。”
我把镯子套进手腕。
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沉甸甸往下坠。
他张着嘴,眼神在金条和我脸上来回游移。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存的……”
“七年前。”
他像被人掐住喉咙。
七年。
我们结婚二十年。
前七年他在私企,月薪五千,房贷我出大头。
第二个七年他跳槽,月薪八千,房贷还是我出大头。
第三个七年他当上主管,月薪一万二,房贷还完了,他说该存点钱养老了。
于是我开始每月存三千。
他以为那笔钱还在存折里。
他以为那是“我们的钱”。
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响。
儿子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杯茶。
“爸,我顺路买了……妈?您出院了?”
他视线越过我肩膀,落在敞开的保险柜上。
茶掉在地上,杯盖崩开,珍珠滚了一地。
“这……这是什么?”
没人回答他。
我摘下腕上的金镯,放回丝绒盒子,合上盖。
转身时,丈夫往后退了半步。
儿子站在原地,脚边滚着几颗黑亮的珍珠。
窗外起风了,阳台上晾了二十天的床单被吹得猎猎作响。
我绕过他们,走向卧室。
“晚上吃什么?”我头也不回,“冰箱里有菜吗?”
没人回答。
我打开冰箱门。
冷藏室里空荡荡,只剩半盒过期的牛和两颗瘪的洋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