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村子的第一站,是省城。
我和我爸在最乱的城中村租了个单间。
一个月八十块。
没有窗户,一进去就是一股霉味。
白天我出去找活。
去餐厅洗盘子,去工地搬砖,去天桥底下发传单。
什么脏活累活我都。
工头看我脸上的胎记,总是用异样的眼光打量我。
给的工钱也比别人少。
我不在乎。
我只要钱。
晚上回到那个小黑屋,我就开始看书。
高中的课本,我全都背出来了。
没有钱买新的,我就去废品站淘旧书旧报纸。
只要是带字的,我都看。
我爸白天去做环卫工,晚上回来给我做饭。
他总是把肉都夹到我碗里。
“念念,多吃点,你看你都瘦了。”
他从来不问我以后怎么办。
他只是默默地陪着我,把所有工资都交给我。
我知道,他在等我。
等我自己站起来。
有一次,发传单的时候,我中暑晕倒了。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救了我。
她把我扶到路边的诊所,给我买了水和药。
她叫林舒。
是市里一家整形医院的医生。
她看着我脸上的胎记,问我:“想把它弄掉吗?”
我愣住了。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告诉我,这块胎记是我的命。
是去不掉的。
“能……能吗?”我声音都在抖。
“能。”她递给我一张名片,“这叫鲜红斑痣,现在的激光技术可以改善很多。不过,费用很高。”
我捏着那张薄薄的卡片,像是捏着我的命。
费用很高。
高到什么程度?
我需要五万块。
那是我不敢想的数字。
我爸一个月的工资,三百块。
我要不吃不喝攒十几年。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对我爸开口。
“爸,我想做手术。”
我爸没问什么手术。
他只是点点头,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布包。
一层一层打开。
里面是我从小到大的压岁钱,他帮我存的。
还有他这些年攒下的所有钱。
一共,三千二百块。
他把钱全推给我。
“念念,够不够?不够爸再去借。”
我眼泪掉下来,砸在那些零零碎碎的票子上。
“爸,够了。”
我开始更疯了一样打工。
一天打三份工。
白天在工地,晚上去大排档,凌晨去送报纸。
一天只睡三个小时。
工地上的人都笑我。
“丫头,你这么拼命,是攒嫁妆吗?”
“长成这样,谁敢娶你啊,哈哈哈哈。”
我充耳不闻。
我脑子里只有一件事,凑够五万块。
我用了两年。
整整两年。
当我把一个装满零钱的巨大帆布袋拖到林舒面前时,她惊呆了。
她没再多问什么。
她说:“陈念,你是我见过最勇敢的女孩。”
手术安排在半个月后。
躺在手术台上,激光打在脸上的时候,像被无数针同时扎。
很疼。
但我一声没吭。
我脑子里全是周阿姨那张脸。
“你配吗!”
“你这种人,就该一辈子烂在村里!”
我死死地攥着拳头。
我不配吗?
我偏要配给你们看。
手术做了很多次。
每一次,脸上的红色就淡一点。
最后一次手术结束,拆下纱布的时候。
我看着镜子里的那张脸。
净,白皙。
再也没有那块丑陋的烙印。
陌生的,像另外一个人。
林舒站在我身后。
“念念,以后想做什么?”
我想做什么?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慢慢地说:
“林姐,我想学医。”
我要亲手,把那些曾经嘲笑我、伤害我的人,踩在脚下。
林舒看着我眼睛里的光,沉默了很久。
她说:“好。”
她没有让我去考医学院。
她说太慢了。
她说:“理论你已经自学得差不多了,我带你,从实践开始。”
她把我带进了她的手术室。
从最基础的器械消毒、传递工具开始。
她是一个严厉到苛刻的老师。
我一个动作做错,她会毫不留情地骂我。
但我也是她最骄傲的学生。
我学东西很快。
因为我没有退路。
我把每一台手术都当成我人生的最后一战。
我用三年的时间,从一个助手,做到了可以独立完成一些小型医美手术的医生。
林舒把我推荐给了她的老师,一个国内顶尖的整形外科专家。
我成了他的关门弟子。
又一个三年。
我站在了国际医蒙峰会的邀请名单上。
作为最年轻的特邀专家,去做一场关于“亚洲面部轮廓重建”的报告。
出发前,我拿到了参会人员的名单。
指尖划过一个个陌生的名字。
突然,在一个角落里,停住了。
江川。
他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个括号。
(北华大学附属医院,心外科)
我的心,没有一丝波澜。
像一块冰。
我只是拿起手机,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爸,我要出差了。”
“好,念念,注意安全。”
“爸,等我回来,接你来住大房子。”
“好,爸等你。”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
八年了。
江川。
周阿姨。
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