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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二零二三年十二月二十四,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

傅沉舟推开家门的时候,玄关的感应灯啪地亮起来。他手里拎着从苏黎世机场买的巧克力,包装盒上印着阿尔卑斯山的雪景。结婚三周年纪念是明天,但他提前三天结束了并购谈判,改签了最近一班航班。秘书在电话里劝他等暴风雪过去再飞,他盯着手机里苏晚清昨晚发的朋友圈——她穿着他送的羊绒衫,在落地窗前捧着热茶,配文是“第三个冬天了”。

他想给她个惊喜。

客厅里留着一盏壁灯,光线昏黄。拖鞋整齐地摆在鞋柜第二层,他换鞋时注意到地毯上有几点深色污渍,蹲下身摸了摸,已经透了,闻着像红酒。茶几上倒着两个高脚杯,杯壁挂着浅红色的痕迹。烟灰缸是净的,苏晚清不抽烟,他也不允许任何人在家里抽烟。

主卧的门虚掩着,透出一线暖光。

傅沉舟放下行李箱,巧克力盒轻轻搁在餐桌上。他推开卧室门的手很稳,脸上甚至还带着从机场高速下来时未散尽的笑意。

然后他看见了床。

他们的婚床,意大利定制的两米二乘两米的实木床架,铺着上个月刚换的埃及棉床单。苏晚清偏爱浅灰色,说像伦敦清晨的雾。此刻那片雾里裹着两个人。他的妻子苏晚清侧躺着,脸颊贴着枕头,呼吸均匀。她穿着真丝吊带睡裙,肩带滑落了一边。而她身后,那个本该在加班赶年度报表的助理陈默,手臂搭在她腰上,两人盖着同一床羽绒被。

床头柜上立着半瓶红酒,木塞扔在一边。两只酒杯里都剩着底,其中一只杯沿印着浅浅的唇印。苏晚清的锁骨位置有一小块红痕,像过敏,又像别的什么。

傅沉舟站在门口,没有动。

他的第一反应是退出去,轻轻带上门,就当没来过。可能走错了,可能这是平行宇宙。但他右手指关节已经捏得发白,左手伸进西装内袋,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晚上十一点五十二分。他点开相机,调成静音,对准那张床拍了三张照片。闪光灯自动关闭,快门声为零。

拍第四张时,陈默动了一下。

傅沉舟迅速退出房间,关上门的动作比推门时还轻。他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从公文包里抽出并购合同的草稿,翻到最后一页。甲方法人代表签章处还空着,乙方的字已经签好了,龙飞凤舞的德文。他盯着那些字母看了两分钟,一个都没认出来。

手机震动了两下。

匿名号码发来彩信。第一张是上周二的酒店大堂监控截图,苏晚清和陈默站得很近,陈默的手搭在她背上。第二张是周四的地下停车场,陈默拉开车门,苏晚清弯腰坐进副驾驶。第三张是昨晚八点十七分,一家料店的包厢门缝里,两人坐在榻榻米上,桌上摆着清酒壶。

发信时间:今晚十一点零三分。也就是他飞机刚落地虹桥的时候。

傅沉舟把手机倒扣在茶几上,起身去厨房接了杯水。冷水划过喉咙时,他注意到水槽里扔着两个外卖盒,标签显示送达时间是晚上七点半。料店的招牌,和他刚收到的照片背景吻合。

他走回客厅,提起行李箱,重新穿好皮鞋。巧克力盒留在餐桌上。关门前,他最后看了一眼卧室门缝下的暖光。

凌晨一点零五分,傅沉舟的黑色奔驰驶入律所大楼的地下停车场。电梯直达十七层,齐律师的办公室还亮着灯。这位五十岁的离婚诉讼专家正在整理案卷,看见他时推了推眼镜。⁡⁣‌

“傅总,这么晚?”

“起草离婚协议。”傅沉舟把手机里的照片投屏到办公桌对面的显示器上,“女方苏晚清,男方是我。她净身出户,傅氏股权、房产、存款全部归我。现在就要。”

齐律师盯着照片看了十秒,转身打开文件柜:“财产清单需要时间准备。”

“先出框架协议,详细清单明天下午补全。”傅沉舟坐在会客沙发上,双腿交叠,“再加一条保密条款,女方不得向任何媒体、亲友透露婚姻细节,违约赔偿五千万。”

打印机开始工作。齐律师递来一杯热茶,傅沉舟没接。

凌晨两点二十分,协议初稿完成。傅沉舟签完字,把文件装进牛皮纸袋:“明早九点,送到锦江苑十六栋1901。亲手交给苏晚清,不要经过物业。”

“需要附赠言吗?”

“不用。”傅沉舟站起身,“她问起我,就说我今早飞瑞士处理紧急事务,归期未定。”

“那您实际……”

“去机场。”傅沉舟拉开门,“最近一班飞苏黎世的航班几点?”

“六点四十。”齐律师看了眼电脑,“但暴风雪预警,可能会延误。”

“就这班。”

电梯下行时,傅沉舟给秘书发了条语音:“帮我改签LX189,经济舱也行。另外,陈默的年度奖金扣发,明天起停职调查,理由你随便编一个。”

秘书秒回:“傅总,陈助理怎么了?”

“照做。”

车子重新开上高架时,开始下雨了。雨刷器规律地摆动,挡风玻璃上的水痕把路灯拉成模糊的金线。傅沉舟打开车载音响,里面自动播放苏晚清上周下载的歌单。第一首是法文歌,女声慵懒地唱着“爱情像一场重感冒”。他按了切歌。

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动着“晚清”两个字。傅沉舟看着来电显示从亮到暗,自动转入语音信箱。三十秒后,再次响起。这次他按了静音。

第三通电话打来时,他降下车窗,把手机扔了出去。黑色的小方块在空中划了个弧线,坠入苏州河的墨色水面,连水花都看不见。

凌晨三点,他抵达浦东机场T2航站楼。值机柜台前只有零星几个旅客,电子屏显示LX189延误至上午十点。傅沉舟办了登机牌,走进贵宾休息室,在角落的沙发里坐下。⁡⁣‌

服务员端来热咖啡,他喝了一口,苦得皱眉。这才想起自己往瑞士打了三天跨国电话,总费用可能够买辆车,只是为了听苏晚清说“家里暖气很足,你早点回来”。

现在暖气确实很足,足到能烘两个人的被窝。

他闭上眼,试图回忆三年前的婚礼。苏晚清穿着改良版的中式旗袍,敬酒时偷偷掐他手心,小声抱怨高跟鞋磨脚。他当时说什么来着?好像是“忍一忍,晚上回家给你揉”。

揉脚的人现在换成了陈默。

手机已经没了,但手腕上的表还在走。机械表盘发出极轻微的嘀嗒声,像倒计时。傅沉舟解开表带,把表塞进沙发缝里。

早上七点,苏晚清的电话打到秘书那里。

“李秘书,沉舟在哪儿?他昨晚回来过对不对?我看见餐桌上的巧克力了,是苏黎世机场那家店的——”

“傅总今早飞瑞士了。”李秘书照着齐律师给的脚本念,“并购案出了点问题,需要他紧急处理。归期……暂时未定。”

“你骗人。”苏晚清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但语气很急,“他行李箱还在客厅,衣服都没收拾,怎么可能突然出差?你让他接电话。”

“傅总已经在飞机上了,手机关机。”

“那他什么时候落的地?航班号多少?我查查飞行记录。”

李秘书沉默了三秒:“抱歉苏小姐,傅总交代过,工作行程保密。”

电话那头传来碰撞声,像什么东西被打翻了。接着是苏晚清提高的嗓音:“好,你不说是吧?我现在去机场查。浦东今天飞瑞士就两班,一班瑞航一班国航,我一个个问——”

“苏小姐。”李秘书打断她,“傅总留了东西给您,律师九点会送到府上。您……先看看那个吧。”

电话挂断了。

上午九点十分,齐律师按响锦江苑1901的门铃。苏晚清穿着居家服开门,头发胡乱扎着,眼睛下面是淡淡的青黑。她接过牛皮纸袋时手指在抖。

“他什么意思?”

“傅总委托我办理离婚手续。”齐律师尽量保持专业口吻,“协议里有详细条款,您可以请律师审阅。签好后寄到这个地址,傅总会签字的。”

苏晚清没拆封,直接把纸袋摔在玄关柜上:“我要见他。”

“傅总短期内不会回国。”⁡⁣‌

“那我就去瑞士找他。”她转身就往卧室走,“我现在订票——”

“苏小姐。”齐律师提高音量,“傅总让我转告您,如果您试图追踪他的行程,或通过任何渠道联系他,协议里的财产分割条款会自动作废。届时我们会申请法院诉讼离婚,而据您目前的情况——”他看了眼卧室门,“傅总胜诉的概率很大。”

苏晚清僵在走廊中央。

齐律师离开后,她慢慢滑坐到地板上,拆开纸袋。离婚协议一共二十三页,财产清单列了七页。婚房、三辆车、傅氏集团百分之十二的股份、共同存款、产品,甚至她工作室那台缝纫机,都清清楚楚写着归属傅沉舟。

最后一页是他龙飞凤舞的签名,期是今天。

她翻到第一页,又翻回最后一页,反复三次,然后抓起手机拨傅沉舟的号码。听筒里传来冰冷的系统提示:“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她给陈默打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通。

“陈默,昨晚到底——”

“苏姐,我被停职了。”陈默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傅总秘书今早通知的,说我涉嫌泄露商业机密,正在调查。奖金也扣了。”

“停职?为什么?”

“不知道。但傅总是不是回来了?我昨晚好像听见门响——”

“他回来过。”苏晚清握紧手机,“看见我们在床上。”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沉默。

良久,陈默才开口,声音发:“苏姐,你得跟傅总解释。昨晚你过敏昏迷,我只是按他电话里说的照顾你。红酒是我自己喝的,你一滴都没碰。那些照片——”

“什么照片?”

陈默又不说话了。

苏晚清站起来,光脚走到客厅,从垃圾桶里翻出昨晚的红酒瓶。罗马尼康帝,二零一五年的。那是傅沉舟去年拍卖会上买的,说留到今年结婚纪念开。但她昨晚本没碰酒柜,这瓶酒怎么会出现在家里?

门铃又响了。

这次是物业的小伙子,手里捧着一个国际快递信封:“苏女士,有您的加急件,从瑞士寄来的。”

信封里只有一张打印的A4纸,上面是酒店监控截图。时间戳显示昨晚八点十九分,料店包厢,她和陈默坐在桌子的同一边。照片角度刁钻,看起来像在接吻。⁡⁣‌

背面用英文写了一行字:“三年纪念快乐。”

没有署名。

苏晚清盯着那张纸,突然冲进卫生间呕。胃里空空如也,吐出来的只有酸水。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泼脸,抬头时看见镜子里的自己——锁骨上的红痕还在,那是昨晚吃海鲜过敏起的疹子,陈默给她涂药膏时留下的印子。

但现在看来,像吻痕。

上午十一点,电视新闻播快讯:“据瑞士媒体报道,一架从上海飞往苏黎世的LX189航班,在阿尔卑斯山脉区域与塔台失去联系。机上载有189名乘客及机组人员,搜救工作已展开……”

苏晚清手里的玻璃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下午三点,航空公司发布乘客名单。傅沉舟的名字在商务舱第七排。

晚上七点,搜救队发现飞机残骸。 CNN的直播画面里,雪山脚下散落着金属碎片,救援人员的头灯在暮色中晃动。记者说找到部分乘客遗物,包括一张烧掉一半的登机牌,名字栏还能辨认出“傅”字。

晚上十点,齐律师打来电话,语气沉重:“苏小姐,傅总的父母已经接到通知了。他们明天从北京飞过来,处理后事。您……节哀。”

苏晚清坐在漆黑的客厅里,没开灯。手机屏幕自动熄灭前,最后一条消息是陈默发的:“苏姐,我去外地避避风头。傅总这事太蹊跷,你保重。”

她没回复。

窗外开始下雪,今年的初雪。雪花粘在玻璃上,很快化成水痕,一道道的,像哭花了的脸。

三天后,葬礼在西郊墓园举行。

来的人很多,傅家的亲戚、傅氏的高管、生意伙伴。黑压压的一片伞,把墓碑围成孤岛。傅沉舟的母亲哭晕过去两次,父亲扶着墓碑,背脊佝偻得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苏晚清穿着黑色大衣,站在人群最前排。雪花落进她脖子里,化掉,冷得刺骨。牧师念悼词时,她盯着那个空棺材——里面只放了一套傅沉舟常穿的西装,还有那块他从不离身的腕表。表是今早快递送来的,裹在泡棉里,表盘裂了一道缝,但指针还在走。

“……傅沉舟先生的一生虽然短暂,但光辉灿烂。他留给我们的不仅是商业上的成就,更是——”

“他没有死。”

苏晚清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前排的人听见。牧师停顿,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往前走了一步,手指抠进棺材边缘的实木里:“这里面是空的。你们凭什么给他办葬礼?他本没上那架飞机,我知道,他肯定——”

“晚清。”傅沉舟的母亲抓住她的手腕,眼泪鼻涕糊了满脸,“接受现实吧。搜救队找到他的西装了,血型化验结果都对得上……”⁡⁣‌

“那是他的西装,不是他!”苏晚清甩开婆婆的手,扑到棺材上,“傅沉舟你给我出来!你躲什么?你有本事设计离婚,有本事假死,你有本事出来当面问我啊!”

人群开始动。几个远房亲戚交头接耳:“受太大了。”“听说她跟助理不清不楚的,傅总可能是发现了才……”

“我没有!”苏晚清猛地转身,眼睛通红,“我没有背叛他!那天晚上我过敏昏倒了,陈默只是照顾我!傅沉舟你听见没有?你出来!出来看着我!”

雪越下越大。棺材盖上积了薄薄一层白,像提前铺好的坟土。

傅沉舟的父亲走过来,用力把她从棺材边拉开:“晚清,够了。沉舟走了,我们都很痛心。但你不能这样闹他的葬礼。”

“你们不相信我。”苏晚清看着公公的脸,又看看周围那些熟悉或不熟悉的面孔,突然笑起来,笑声尖利得刺耳,“你们都觉得是我害死他的,对不对?好,好……”

她退后两步,从口袋里掏出那份离婚协议,当众撕成两半,四半,碎片扬手撒向空中。纸屑混着雪花,纷纷扬扬落下。

“这婚我不离。”她一字一句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只要一天没找到他的尸体,傅沉舟就还是我丈夫。”

说完,她转身离开墓地。黑色高跟鞋踩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走到墓园门口时,李秘书追上来,递给她一个文件袋:“苏小姐,这是傅总……傅总出事前交代的。如果他不在了,傅氏集团由您暂时接管,直到找到合适的接班人。”

苏晚清没接:“他什么时候交代的?”

“上周一,他飞苏黎世之前。”李秘书眼眶也红着,“傅总说,如果您愿意,就帮他守着傅氏。如果不愿意,就卖掉股份,去国外生活。”

“他早就计划好了。”苏晚清喃喃道,接过文件袋,“从让我净身出户,到安排后事。他什么都算好了。”

“傅总他……其实很在乎您。”

“在乎?”苏晚清拆开文件袋,里面是股权代持协议和授权书,傅沉舟的签名龙飞凤舞,期是十二月二十一。也就是他撞见那晚的三天前。

她抬头看向墓园深处,那口空棺材正在被缓缓放入墓。工人们铲起泥土,一锹一锹盖上去。

“傅沉舟。”她轻声说,声音散在风里,“你最好真的死了。不然等我找到你,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雪花落进她眼睛里,化成了水。

但这次,她没有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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