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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娇娇,你听我说,这衣服……”

秦烈那张平时连狼都不怕的脸,此刻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他手足无措地站在井边,手里的泡沫还没冲净,在寒风里冻得冒着白气。

那盆里的粉色小衣裳,就像是个烫手的山芋,扔也不是,拿着也不是。

林娇娇看着他这副窘迫样,心里的爱意像是蜜糖罐子打翻了,甜得发腻。

她没有躲闪,反而上前一步,那一双穿着棉鞋的小脚踩在积雪上。

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秦烈,你洗得真净。”

她声音软糯,像是羽毛一样轻轻扫过秦烈的心尖。

秦烈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眼神慌乱地四处乱飘,就是不敢看她那双含笑的眼睛。

“顺……顺手的事。”

他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吞了一把粗砂砾。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林大勇破锣一样的嗓门。

“娇娇!娇娇啊!爹让咱们来接你回家了!”

秦烈浑身一震,像是触电一样,猛地把手里的盆往身后一藏。

那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盆里的水都洒出来不少,溅在他满是泥点的裤腿上。

他眼里的慌乱瞬间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难以掩饰的失落和黯然。

梦醒了。

她是天上的云,他是地里的泥,这一晚上的温存,已经是老天爷赏饭吃了。

林家三兄弟气喘吁吁地跑进院子。

林大勇一眼就看见自家妹子只穿了件单薄的衬衫站在雪地里,顿时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哎呀我的祖宗!你想冻死啊!”

林大勇几步冲过来,一把扯下身上的大棉袄,把林娇娇裹了个严严实实。

林二河和林三木则是警惕地盯着秦烈。

尤其是在看到秦烈那双红通通、湿漉漉的大手时,眼神更加不善。

“秦烈,昨晚那是没办法,今天雪停了,我们把娇娇接回去。”

林大勇虽然语气不好,但想起昨晚秦烈那一脚踹飞赵文斌的狠劲,到底没敢太过分。

秦烈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他转身走进屋,没一会儿,拿着林娇娇昨晚换下来的脏衣服和那个碎花布包走了出来。

“衣服了再给她穿,这包……拿好。”

他把布包递给林大勇,眼神却越过林大勇宽厚的肩膀,深深地看了林娇娇一眼。

那眼神里包含的东西太多。

有不舍,有隐忍,还有那压抑在心底最深处的爱意。

林娇娇心里一酸,差点又要掉眼泪。

但她知道,现在如果不回去,爹娘肯定会更生气,到时候反而会阻碍她和秦烈的事。

“秦烈,我先回去了。”

林娇娇吸了吸鼻子,从大棉袄里探出一只的小手,冲着秦烈挥了挥。

“你记得好好吃饭,别老啃冷馒头。”

秦烈紧抿着嘴唇,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只是僵硬地点了点头。

看着林家兄弟簇拥着那个娇小的身影渐渐走远,消失在白茫茫的雪地尽头。

秦烈觉得自己的心也被掏空了一块。

他机械地转过身,看着空荡荡的小院。

井边的水盆里,那件粉色的小衣服还在随着水波晃荡。

那是她留下的唯一一点痕迹。

……

林家。

堂屋里的气氛压抑得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林建国坐在炕头上,手里那杆老旱烟袋敲得炕沿啪啪作响。

林母坐在一边抹眼泪,眼睛肿得像核桃。

林娇娇一进门,就感觉到了这股子三堂会审的架势。

“跪下!”

林建国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缸子都跳了起来。

林家三兄弟吓得一哆嗦,赶紧给林娇娇使眼色,让她服个软。

林娇娇却没跪。

她把身上的大棉袄一脱,露出里面那件虽然旧但洗得净净的棉袄。

那是回家路上哥哥们给她找来的。

她走到炕沿边,直接一屁股坐在了林母身边,挽住了林母的胳膊。

“娘,我饿了,我想吃你烙的葱花饼。”

这一招撒娇大法,那是林娇娇的手锏。

林母原本还想板着脸教训两句,可一听闺女喊饿,那心顿时就软了一半。

“你个死丫头!还知道饿!”

“昨晚跑出去的时候怎么不想想饿不饿!”

林母嘴上骂着,手却不由自主地去摸林娇娇的脸,想看看冻没冻坏。

林建国一看这架势,气得吹胡子瞪眼。

“慈母多败儿!你就惯着她吧!”

“这都要跟野男人私奔了,你还要给她烙饼?”

“爹,你说谁是野男人?”

林娇娇抬起头,那双杏眼毫不畏惧地迎上林建国的目光。

“秦烈是为了救我,才背了黑锅。要是没有他,你闺女现在的尸体都在乱葬岗了!”

提到这茬,林建国的气势稍微弱了一些。

毕竟昨晚赵文斌那事儿闹得太大,全村都知道是秦烈救了人。

“那也不行!救命之恩咱们可以给钱,给粮!但不能把人搭进去!”

林建国把烟袋锅往鞋底上磕了磕,语气强硬。

“我已经托人在县城给你物色了个对象,是供销社的正式工。”

“家里条件好,人也老实。过两天你就去相亲!”

“我不去!”

林娇娇猛地站起来,声音清脆响亮。

“爹,娘,我有话要说。”

她深吸一口气,看着屋里这一圈真正疼爱她的亲人。

上一世,她就是太任性,听不进劝,才落得那个下场,还连累了全家。

这一世,她要换个活法。

“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怕我跟着秦烈吃苦。”

林娇娇语气放缓,眼神变得异常坚定。

“但我已经死过一次了,我看清了谁是人,谁是鬼。”

“赵文斌那种知青,看着光鲜,肚子里全是坏水。”

“秦烈虽然穷,虽然凶,但他心是热的,他能拿命护着我。”

林建国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所以,我要跟你们约法三章。”

林娇娇伸出三手指头,白皙的手指在昏暗的屋里格外显眼。

“第一,以后不许再我相亲。我要嫁,只嫁秦烈。”

“如果你们非要我,我就剪了头发去当姑子,这辈子谁也不嫁!”

这话一出,屋里几个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林母吓得赶紧捂住她的嘴:“呸呸呸!童言无忌!说什么胡话!”

“第二,你们不许拦着我和秦烈来往。”

“但我保证,发乎情止乎礼,绝不出格的事儿,不给老林家丢脸。”

林娇娇看着林建国的眼睛,目光坦荡。

林建国哼了一声,没说行,也没说不行,算是默认了。

“第三……”

林娇娇顿了顿,目光扫过在那边探头探脑的三位哥哥。

“家里的钱,以后归我管。”

“啥?!”

这下连林母都惊了。

“娇娇啊,你个小丫头片子,你会管啥钱啊?”

“就是因为我以前不管钱,才会被赵文斌那个王八蛋骗!”

林娇娇咬着牙,恨恨地说道。

“我那个钱袋子里的钱,都是我平时从你们那哄来的。我要是早知道钱难挣,我能那么傻吗?”

“以后家里的钱我来管,每一笔开销我都记账。”

“我要让咱们老林家,子越过越红火,再也不让人看笑话!”

林娇娇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

林建国看着眼前这个仿佛一夜之间长大的闺女,心里五味杂陈。

他原本以为闺女只是被秦烈那个野小子迷了心窍。

可现在看来,她是真的懂事了,有主意了。

“行!”

林建国沉默了半晌,终于拍了板。

“这三条,爹依你!”

“但我也把话撂这,要是秦烈那小子敢对你不好,或者你也像以前那样胡闹,这约法三章就作废!”

“谢谢爹!”

林娇娇欢呼一声,扑过去在林建国满是胡茬的脸上亲了一口。

林建国老脸一红,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还要假装嫌弃地擦了擦脸。

“去去去,一身寒气,赶紧上炕暖着去!”

……

回到自己那间充满馨香的闺房。

林娇娇看着熟悉的摆设。

印着牡丹花的洗脸盆,镜子上着的红色塑料梳子,还有窗台上那盆开得正艳的君子兰。

这一切,都真实得让她想哭。

她真的回来了。

她摸了摸口袋,那里有一张皱巴巴的信纸,是她刚才趁乱从赵文斌兜里掏出来的证据。

那是赵文斌给城里那个相好王小红写的信,还没来得及寄出去。

林娇娇冷笑一声,把信纸压在枕头底下。

赵文斌,这只是个开始。

她打开那个有些掉漆的樟木箱子。

那是她的百宝箱。

里面塞满了各种花花绿绿的布料,都是这些年爹娘和哥哥们给她买的。

以前她嫌弃这些布料土气,非要穿的确良,穿列宁装。

现在看来,这些纯棉的布料,才是最实在、最暖和的。

林娇娇翻出一块藏蓝色的细棉布。

这块布料结实耐磨,透气性也好。

她脑海里浮现出秦烈那满是伤疤的脊背,还有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领口都磨破了的旧单衣。

那个傻男人,连件像样的贴身衣服都没有。

林娇娇拿起剪刀,按照记忆里秦烈的身形尺寸,开始裁剪。

“嘶——”

一声轻呼。

许久不拿针线,手指头变得笨拙了。

尖锐的针尖扎破了指尖,冒出一颗圆滚滚的血珠。

林娇娇把手指含在嘴里,尝到了一丝铁锈味。

很疼。

但她心里却甜滋滋的。

这一针一线,缝的不是衣服,是她这辈子的情意。

……

山腰小木屋。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秦烈坐在冷冰冰的炕沿上,屋里的火墙早就灭了,他也懒得去烧。

没有了那个娇娇软软的人儿,这屋子好像一下子就空了,大得让人心慌。

他看着手里那个还带着湿气的木盆。

那件粉色的小衣服已经被林大勇带走了。

秦烈低头,看着自己的枕头。

那是用荞麦皮装的枕头,硬邦邦的。

但在枕头的正中央,静静地躺着一长长的发丝。

那是她的头发。

黑亮,柔软,带着淡淡的皂角香。

秦烈伸出粗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捏起那头发,像是捏着什么稀世珍宝。

他把那头发缠绕在自己的指尖上,一圈又一圈。

直到指尖勒得发白,有了痛感。

他才缓缓低下头,把缠着头发的手指,贴在了自己的嘴唇上。

闭上眼。

仿佛还能感觉到她柔软的嘴唇,还有那温热的呼吸。

“娇娇……”

黑暗中,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疯狂和渴望。

他是个猎人。

既然猎物自己撞进了网里,尝过了甜头,他就绝不会再放手。

哪怕是拼了这条命,他也要把她娶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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