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柠呼吸一滞,整个人猛地僵在原地,嘴角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昨夜不是回东京了么?
怎么,还在镇国寺?
隔着不算近的距离,苏瞻冷眼看着薛柠,一步步走过去。
薛柠落了水,此刻被风一吹浑身上下冷极了。
她紧了紧身上的披风,后退几步,堪堪站在池边,慌得垂下眼。
可转念一想,苏瞻又不在乎她。
她有什么好紧张的?
这一世的她,已经不是她的未婚妻。
她只是他的外姓妹妹而已。
想到这儿,薛柠努力扬起个无辜的微笑,“阿兄怎么没回侯府?”
苏瞻拢着厚厚的狐裘,笑了一声,笑意却不达眼底,“我若回去,哪能看到今儿这一出好戏?”
薛柠小脸儿雪白,“阿柠听不懂阿兄的意思。”
苏瞻冷笑,也不知为何自己心底会生出些难以遏制的怒意。
究竟是因为曹瑾,还是因为那个叫李长澈的男人。
连他自己也说不清。
他只是看见薛柠落水那一刻,心脏突然间传来一阵刺痛,痛得他手脚发麻。
作为兄长,他自然准备出面救她。
可那个叫李长澈的男人动作比他更快。
他很快将薛柠救了上来,却没将她放开,反而还用他那破烂的披风将她包裹住。
那之后,薛柠的脸上露出一种奇怪的笑容。
她看起来,好像认识那个男人。
苏瞻心头不悦,声音沉静沙哑,一双修长美目,目光灼灼地看进女人眼底。
“听不懂,那为兄便说得明白些,那些玄鹰卫是如何提早埋伏在寺中的,无须阿兄多言罢?”
薛柠抿唇,没敢直视他冷嘲的目光。
男人一向不怒自威,智多近妖。
她一个闺中弱女子,所做的那点儿小把戏,当然瞒不过他的眼睛。
今年她没准备求他陪自己来镇国寺,但苏清要害她是真。
所以,她在离开东京前,曾避开郝嬷嬷,去了一趟府衙,拿出苏瞻的身份,告知他们有人对苏瞻不利,让他们提前在镇国寺埋伏抓人。
事实证明,苏瞻的名头的确很有用。
她成功避开了苏清上辈子给她挖的坑,保住了自己的清誉。
“你背着我究竟做了些什么?竟让这些玄鹰卫为你所用?”
“薛柠,你好大的胆子,看来,以前真是阿兄小看了你的心机城府。”
男人沉着声音,声声质问,那些刻薄讽刺的话语,刹那间与他上辈子说过的每一句话重合交叠,化作天漏一般的大雨,将她尽数淹没。
“可那又怎样?”薛柠蜷缩着小手,突然抬起头来,头一次与苏瞻直接对视,她语调很轻,却带着沉重的控诉,“难道阿兄会怪罪我以你的名义提前去府衙报案吗?”
苏瞻微愣,似乎没想到薛柠会反驳他。
“阿兄有没有想过,倘若我没有提前做好准备,今的我,便不止是落水这么简单?”
“有人在我水里下药,有人想侮辱我,有人趁我身边没人保护,便要害我死无葬身之地,难道我不该想办法保住自己吗!”
苏瞻皱眉,“谁会害你,不过都是你自己——”
“阿兄未免太无情了些!”薛柠怒声打断他,小脸涨得通红,“你从来都只会说是我自己胡思乱想,可曹瑾的确爬进了我的禅房,倘若我没有先见之明,此刻,他已经辱没了我的名声,阿兄要我如何自处?难道要我声名狼藉的回到东京,被老夫人看不起,被苏家所有人戳着脊梁骨辱骂,最后草草嫁给曹瑾做妻?!”
苏瞻:“……”
“可我不愿!就算整个侯府都不愿护着我,我也要为自己做打算!”
薛柠扬声说完,眼泪一下涌了上来,一双泛红的眼却毫不避让男人冰冷的目光。
她不愿在男人面前表现得太柔弱,想牵开一个倔强的笑。
可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一刻这般感觉到委屈,前所未有的委屈。
明明已经不再奢求他帮助自己,可他凭什么来骂她心计深沉?
她咬了咬牙,心头憋闷了许久,终于哭道,“难道阿兄宁愿看着我被曹瑾侮辱,也不愿帮我一把?”
莲池旁边,残留几个行人。
宝蝉也缩着脖子站在一旁,一个个的大气都不敢出。
苏瞻盯着她落泪的杏眸,眼底黑压压一片,缓缓归于一片不见底的平静。
薛柠很少会在他面前发脾气,小小一个人,每都是笑眯眯的。
就算会哭,每次在他面前也会擦眼泪故作坚强。
他即便再不懂女人心,这会儿也知道是自己惹哭了她。
“哭什么,我又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他伸出手,指尖落在她肩头的破烂披风上,眼底露出一抹嫌恶,“不过是担心你罢了。”
他欲将薛柠身上的披风脱下来,换上他的。
却见那眼里通红一片的小姑娘侧开身子,避开了他的动作。
“既然阿兄不怪我,那阿柠便先回去换衣服了。”
女人家的眼泪便是如此,来得快,去得也快。
说着,人已经转了身,往禅房内院方向小跑离去。
苏瞻大手尴尬的悬在半空,心头说不出的滋味儿。
墨白见自家世子轻蹙眉心,走上前来,笑了一声,“没想到薛姑娘今儿也有了脾气,世子,我们还要等薛姑娘一起回侯府么?”
苏瞻神色淡了几分,目光朝那禅房方向看去,“等。”
她都哭成那样了,他岂能丢下她不管?
更何况,昨儿是他疏忽了,让曹瑾钻了空子。
至于她说有人害她,他还是不信。
不过是她生得太好,惹了某些人的眼罢了。
只那人不该将手伸到他的人头上来。
苏瞻危险地眯了眯眸子,眼中最后一丝耐心告罄,“墨白,你亲自去吉庆伯府走一趟。”
……
薛柠猛地钻进房里,深吸一口气,口急急的喘息着。
哪怕两辈子加起来,她也没在苏瞻面前这般大声说过话。
可她心底的委屈一旦忍不住,便似开了闸的洪水,一股脑倾泻出来。
以至于让她忘了苏瞻凶狠起来的模样有多可怕。
好在,他并未生气,而是好好的放了她回房。
“姑娘——”宝蝉拍了拍房门,“奴婢还在外面呢。”
薛柠揪着那单薄的披风,“世子人呢?”
宝蝉忙道,“世子没过来。”
薛柠这才打开房门,将宝蝉放进来。
屋外除了宝蝉,果然空无一人。
宝蝉竖起大拇指,“姑娘,你刚刚真是太厉害了,竟敢跟世子那样说话。”
刚刚那股心气儿冒出来,浑身上下气血翻涌,倒是胆子大,这会儿薛柠便觉着浑身发冷了,嘴唇颤了颤,“宝蝉,你去帮我要点儿热水来。”
宝蝉也担心薛柠的身子受寒,“是。”
寺中多有不便,宝蝉一走,薛柠便忙将那支摘窗放下来,自己脱了湿透的衣裙,换了一身净暖和的。
只衣服刚换完,便听苏瞻低沉的嗓音在门外响起,“准备何时启程?”
薛柠惊诧地扬了扬眉,心底不愿与他同行,只道,“阿兄若是着急,可以先走,我同宝蝉下午再回。”
苏瞻皱眉,只当她还在生气,放软了声音,“我的马车昨被好友挪用了,今只能同你一道回去。”
薛柠一时尴尬地坐在床上,不知该怎么回答。
上辈子,她绞尽脑汁想同他多亲近,可总是没有机会。
为何这辈子她想尽办法逃离,却总是与他一而再再而三的见面?
男人似乎没了耐心,“怎么不说话?”
薛柠无奈,又不愿惹怒他,只好妥协道,“劳烦阿兄再等等,我洗个脸便走。”
不过是同乘一辆马车而已,那马车本也是宣义侯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