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仰脸看他,试图解释:“我没有……今来,是为祭拜父母兄长。”
他显然不信。
他声调淡嘲,“是么?这种事可不好拿来撒谎。”
心头酸楚翻涌。我轻轻笑了一下:“当然,阿兄要进去拜一拜我父母兄长吗?”
他蹙眉,看向内殿。
镇北将军夫妇的牌位前,供着鲜花水果。
他这才想起来,镇北将军夫妇的牌位供在镇国寺。往年这个时候,我都会缠着他陪我来。
但这次,我没有。
他让墨白取来香烛,郑重拜了三拜。
出来时,我已不在殿外。
“人呢?”他脸色沉下。
墨白道:“薛姑娘说,去禅房坐坐。”
苏瞻站在空荡荡的殿外,看着雪地上那串渐渐被新雪覆盖的脚印,心头莫名涌起一股烦躁。
好似有什么东西不受控制地正从指缝间溜走。
上辈子的今天,我父母兄长的排位在寺里被一把火烧尽。
所以我今提前跟主持打了招呼,今晚住在寺中,守着我父母的排位。
回到禅房时,我瞧见有人在院外鬼鬼祟祟。
果然又来了。
上辈子,吉庆伯世子曹瑾垂涎我的美色,与苏瞻定婚后,我被苏瞻的妹妹苏清下药,和曹瑾“共处一室”。
虽未发生什么,但在众人眼里,我已成荡妇。
曹瑾事后“醉酒溺水”死了。
死无对证。
我嫁给苏瞻,却背了一辈子的之名。
而苏清,依然是苏家柔弱单纯的好小姐。
“难道阿清一个久居深闺的弱女子,便能下药害你?”
“薛柠,你撒谎也要有个限度!”
“你是有前科之人,阿清柔弱单纯,岂能与你相提并论?”
上辈子他的话,字字诛心。
这辈子,我不会再求他了。
这场局,我自己解。
临睡前,郝嬷嬷送来一杯热水。
我看着她躲闪的眼神,心里冷笑。这个吃里扒外的老货,上辈子就是她帮着苏清害我。
我假意喝下,等郝嬷嬷退出,立刻将水倒进花盆。
一炷香后,曹瑾果然来了。
“人呢?人在哪儿?”他声音急切。
郝嬷嬷果然放他进了院子。
曹瑾蹑手蹑脚推开我的房门,搓着手探向床榻——
“咦?”
被子里硬邦邦的,本不是女人柔软的身子。
就在这时,窗外响起女子尖锐的呼喊:
“来人呐!抓贼啊!”
“有人进禅房偷东西了!”
曹瑾脸色大变,转身要跑,却已经被闻声赶来的护卫团团围住。
我施施然从院外走进来。
郝嬷嬷看见我,老脸煞白:“姑、姑娘……您怎么在外头?”
我冷冷看着她:“郝嬷嬷,你怎么看门的?何以我院中进了贼人,你却不知?”
曹瑾被官兵押着,大声嚷嚷:“我乃吉庆伯世子,不是贼人!”
我扬起脸:“你若不是贼人,深夜闯我禅房做什么?”
曹瑾语塞。
围观人越来越多,曹瑾不敢承认与苏清合谋害我清白,只好撒谎说是想偷我的玉镯。
官兵要带他走。
曹瑾走了两步,突然猛地回头,恶狠狠朝我撞来!
我猝不及防,被他一头撞进莲池。
冰冷池水灌入口鼻,我不会水,身子直往下沉。
岸上乱成一团。
女眷不敢下水,男宾顾忌我的名声,面面相觑。
意识渐渐模糊时,我想:好不容易重活一次,还是要这样憋屈地死吗?
就在此刻,一道青色身影跃入水中。
有力的手臂揽住我的腰,将我托出水面。
“哗啦——”
上岸后,他用披风紧紧裹住我。
我浑身湿透,冷得发抖,颤巍巍抬眼——
怔住。
雪光映照下,那是一张清俊至极的脸。
高眉深目,长眉入鬓。水珠顺着他浓黑的发梢滴落,坠在我手背上,竟有几分滚烫。
“姑娘莫不是看在下长得英俊,看傻了?”他揶揄一笑,嘴角微扬。
那笑容玩世不恭,却让那张精致的脸鲜活起来。
我怔怔看着他,眼眶忽然热了。
是他!
上辈子在永洲碎叶河救过我的人。
那时我落水快要死掉,是他把我救起抱去医馆,给我买药,买吃的。
我很久没吃过饱饭,边吃边哭,他摸着我的头说:“后想吃什么同我说,只要我有钱,定会满足。”
那是我在永洲,唯一感受过的温暖。
“是你?”我声音发颤。
他拨弄衣袖的动作一顿,回眸:“姑娘认识我?”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眼泪掉下来:“只是见公子面熟……敢问公子姓名?”
他站在雪地里,温润如玉,清冽的声音穿过两世时光:
“李长澈。”
李长澈!
后世与苏瞻分庭抗礼的大清流,百姓口中的青天,天下文人之首。
竟然是他。
李长澈不愿多留,看我无碍,便拱手告辞。
我怔怔望着他背影,直到玄鹰卫押走曹瑾,人群散去。
一转头,却对上人群后方,苏瞻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眸。
他站在那里,不知看了多久。
大雪落满他肩头,那张俊脸上毫无表情,可眼底却像结了层寒冰,死死盯着我——盯着我身上那件属于另一个男人的披风。
四目相对。
他忽然迈步,朝我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