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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赵砚琛看着黄栀柠的身影消失在小区口,那抹纤细的背影带着几分仓促,像是被晚风惊扰的蝶。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子,只是维持着单手搭在方向盘上的姿势,任由车内残留的暖意一点点散去,仿佛这样就能留住什么。

车厢里还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混着雪松味的气息,在暖黄的路灯光影里缠缠绵绵,像是她无意间遗落的一小片魂魄,温柔地裹挟着寂静。他甚至可以想象她刚才侧身解安全带时,发梢拂过座椅的细微声响,还有她低头匆匆道别时,睫毛投在脸颊上的那一道浅浅阴影。

“顺其自然。”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像是冰封的湖面被春风悄然吻过,裂开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纹。这四个字从她口中说出时,带着一种柔软的坚持,此刻却在他心底无声沉淀,有了别样的重量。

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跃着“沈驰”的名字,突兀地划破了这短暂的宁静。

“喂。”赵砚琛接起电话,声音迅速恢复了平里的沉稳疏离,方才唇边那抹极淡的柔和,仿佛只是夜色投射的错觉,瞬间被收敛得无影无踪。他目光依旧落在窗外那片空茫的暖光里,仿佛那里还伫立着一个离去的背影。

听筒里立刻炸开沈驰吊儿郎当的声音,带着几分刻意放大的不满,还有背景里隐约的爵士乐与谈笑声:“赵砚琛!你这是要放我们鸽子?大家都等你呢,酒都开第三瓶了!”

“临时有点事,耽误了。”赵砚琛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方向盘上细腻的皮革纹路,那触感微凉,目光仍落在黄栀柠的小区门口,那里只剩路灯在地上晕开一圈寂寞的光斑,淡淡道。

“有事?什么事能比青梅竹马的生宴还重要?”沈驰的声音裹着更嘈杂的背景音传来,隐约能听见酒杯碰撞的脆响和谁的娇笑,热闹得有些失真。

赵砚琛还未开口,听筒里便传来一道清亮悦耳的女声,带着几分嗔怪的笑意,却恰到好处地盖过了沈驰的聒噪,像一阵清冽的风吹散了油腻的烟雾:“沈驰,你少在这儿夸大其词,什么青梅竹马的生宴,不过是老朋友们聚聚。就你上蹿下跳。”

是苏月瑶。

她的声音隔着电流传来,少了些现场的实感,多了几分飘忽的平静,“砚琛,别听他瞎嚷嚷,忙你的,有事就迟点到,没事。” 话语体贴,却透着一股事不关己的懒散。

沈驰在一旁不甘示弱地话,声音近话筒,像是在争夺主权:“听听听听,月瑶就是太好说话了!赵砚琛你赶紧的,别磨蹭!”

行了。”赵砚琛打断沈驰的喋喋不休,语气没什么起伏,“马上到。”

赵砚琛将手机扔在副驾座椅上,最后看了一眼那已经空无一人的小区入口,暖黄的路灯安静地笼罩着那片区域。他不再停留,脆利落地发动车子,引擎低鸣,黑色的轿车如同融入夜色的猎豹,平稳而迅疾地驶离。

“顺其自然”四个字,似乎还带着车厢里残留的那点栀子花暖香,无声地坠入他心底,激起一圈极细微的涟漪。

半小时后,“云境”顶层私人会所。

推开厚重的隔音门,里面是另一个世界。悠扬的爵士乐流淌,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却不刺眼的光芒,巨大的落地窗外,城市夜景如一片倒悬的星河。空气里弥漫着顶级雪茄、陈年威士忌和昂贵香水的混合气息。

包厢里人不多,都是相熟的面孔。沈驰正搂着林舟的肩膀,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手里的酒杯随着动作晃动。几个衣着光鲜的年轻男女聚在另一侧的吧台旁低声谈笑。

而今晚的寿星苏月瑶,正独自倚在宽大的丝绒沙发里。她穿着一条剪裁极简的珍珠白色缎面长裙,勾勒出纤细却曼妙的身姿,微卷的深棕色长发松散地披在肩头,衬得一张巴掌大的脸越发精致。她指尖夹着一支细长的香烟,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她望向窗外的侧脸,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疏离感。

看到赵砚琛进来,她只是懒懒地抬了下眼皮,红唇微启,吐出个漂亮的烟圈,然后用夹着烟的手遥遥朝他举了一下,算是打过招呼。动作随意,甚至有些漫不经心,与这精心布置的生宴氛围格格不入。

“砚琛!你可算来了!”沈驰第一个发现他,立刻抛下林舟,大步走过来,一把揽住他的肩膀,声音带着酒意,“你再不来,月瑶都要以为你被哪个小妖精绊住脚了!”

赵砚琛面色不变,抬手拂开沈驰搭在径直肩上的胳膊,直径走到苏月瑶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

水晶烟灰缸在她手边,里面已经躺了两三个烟蒂。

被拂开的沈驰,走到另一边拉着几个人玩起骰子,喧闹声一阵高过一阵,夹杂着女孩子的娇笑。林舟端了杯酒,靠在吧台边,安静地看着窗外的夜景。舞池里灯光迷离,几对男女的身影随着音乐缓缓晃动。这一角倒成了难得的清净地。

“生快乐。”赵砚琛的声音一如往常的平稳低沉,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陈述事实。

苏月瑶没应这句祝福。她又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青白的烟雾让她精致的眉眼显得有些模糊。她没看赵砚琛,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声音轻得像烟:“我今天去看他了。”

赵砚琛静默了片刻。他拿起矮几上无人动用的净酒杯,给自己倒了一点琥珀色的威士忌。冰块碰撞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在这略显嘈杂的背景里,却清晰地落入两人耳中。

“嗯。”他应了一声,同样言简意赅,但彼此都明白这个“他”指的是谁。

李湛。那个名字像一道早已结痂却从未真正愈合的伤口,横亘在他俩的记忆里。

苏月瑶弹了弹烟灰,目光依旧没有焦点,仿佛穿透了眼前的烟雾和喧嚣,看到了很远的地方。“蓝色鸢尾你放的吧!快开败了。我给他换了一束新的……。”

赵砚琛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蓝色鸢尾,李湛生前最喜欢的花,几乎成了他墓地的一个固定标记。他确实在上次见了李叔之后,去看了他,顺手放了一小束。

他没接关于花的话题,目光落在苏月瑶指间那支细长的香烟上,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了?”

“怎么?”苏月瑶将烟送到唇边,又吸了一口,青白的烟雾模糊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痛楚,只剩下近乎尖锐的自嘲,“他没有交代让你连这个也管吧?”

这话像一细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包厢里本就稀薄的空气,也刺中了两人之间那个从不轻易触碰的、鲜血淋漓的旧伤口。

赵砚琛握着酒杯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神深得像窗外的夜。

烟雾仿佛织成了一层时光的纱幕,将两人拉回了许多年前,那个湿冷多雾的伦敦。

烟雾仿佛织成了一层时光的纱幕,将两人拉回了许多年前,那个湿冷多雾的伦敦。

那时的苏月瑶还不碰烟酒,总是穿着剪裁得体的羊绒衫或简约连衣裙,长发松松地挽成发髻,抱着精致的皮质设计图册,他的公寓里,安静地待在靠窗的书桌旁画设计稿。

他和李湛就在客厅激烈地争论着技术方案、市场策略,常常面红耳赤,却又在达成共识后击掌大笑,对未来充满近乎狂妄的信心。

那时的苏月瑶还不碰烟酒,总是穿着剪裁得体的羊绒衫或简约连衣裙,长发松松地挽成发髻,抱着精致的皮质设计图册,在他的公寓里,安静地待在靠窗的书桌旁画设计稿。

他和李湛就在客厅激烈地争论着技术方案、市场策略,常常面红耳赤,却又在达成共识后击掌大笑,对未来充满近乎狂妄的信心。

以为一切都在朝着最好的方向走。李湛捧着那封意向书冲进公寓时,连额角的汗珠都在暖黄的灯光下闪着光,他一把抱住苏月瑶,转了好几个圈,声音里的雀跃几乎要溢出来:“月瑶!成了!我们拿到了!”苏月瑶被他晃得笑出了声,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甜,赵砚琛站在一旁,看着相拥的两人,唇角也忍不住弯起。

但直到那一天,一切都变了。

原本约定好的洽谈,该是赵砚琛和李湛一起去的。他擅长应对谈判桌上的唇枪舌剑,李湛则更专注于技术攻坚和天马行空的创意。可前一晚,赵砚琛的父亲突然从国内飞抵伦敦,说明天要见他。

李湛拍拍他的肩膀,笑容依旧爽朗自信:“多大点事,叔叔难得来一趟,你安心去见他。洽谈会那边有我呢,技术细节我门儿清,再加上你提前拟好的那些条款,保准万无一失。”

他说着,伸手勾住赵砚琛的脖颈往自己身边带了带,语气带着惯有的玩笑意味,眼底却亮得惊人:“等你回来,咱们就摆庆功酒,到时候让月瑶做她最拿手的芝士蛋糕,不醉不归。”

赵砚琛望着他眼里毫不掩饰的憧憬,到了嘴边的劝阻忽然哽住。他原本想说“还是一起去稳妥”,可李湛那副有成竹的模样,像是已经提前握住了胜利的果实,让他无法再多说一个字。那时的他们,总觉得年轻就是资本,未来有无数种可能,一次小小的洽谈会,本掀不起什么风浪。

“注意安全。”最终,他只说出这四个字,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口袋里父亲发来的地址。

“放心!”李湛松开他,转身拿起搭在沙发上的黑色西装外套,动作利落地穿上,对着镜子理了理领带,回头冲还站在原地的赵砚琛挥了挥手,“我走了,待会见!”

苏月瑶恰好端着两杯温牛从厨房出来,看到李湛要走,停下脚步笑着叮嘱:“路上小心,谈完给我们发个消息。”

那一天的清晨,伦敦罕见地出了太阳,薄薄的阳光穿透雾气,给老旧的公寓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赵砚琛看着李湛穿上他最正式的西装,意气风发地出门,还回头亲了苏月瑶的额头。

那是他最后一次,看到鲜活完整的李湛。

与父亲的会面冗长而令人疲惫。老爷子对他在英国“不务正业”的创业并不支持,话里话外都是催促他早回集团接班。赵砚琛心系洽谈,好不容易脱身,立刻驱车赶往约定的地。

路上,他给李湛打电话,想问问情况,电话却一直无人接听。起初他以为是信号不好,或者李湛正谈得投入,但心底却莫名升起一丝不安。他加快了车速。

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化成模糊的光影,手机屏幕这时亮起

赵砚琛的心脏猛地一缩,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了他的四肢百骸。他立刻按下车载蓝牙的接听键。

“喂,月瑶?”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听筒里没有传来苏月瑶往清亮的声音,只有剧烈的、压抑不住的抽泣,像被狂风揉碎的丝绸,断断续续裹着电流的杂音钻进来。赵砚琛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到几乎要嵌进皮革纹路里,方才还平稳行驶的车子猛地晃了一下,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砚琛……”苏月瑶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的颤抖,“警察……警察刚才打电话来……”她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腔里的剧痛硬生生咽下去,却还是泄出一声哽咽,“李湛……他出车祸了……”

“轰”的一声,赵砚琛只觉得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所有的声音、光线都瞬间失真。窗外的街景还在飞速倒退,可那些流动的光影忽然变成了伦敦清晨的阳光,变成了李湛转身时扬起的西装下摆,变成了他眼里亮得惊人的憧憬。他耳边反复回响着李湛出门前的那句话——“等你回来,咱们就摆庆功酒”,还有苏月瑶笑着叮嘱的“路上小心”。

“在哪?”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响,涩得像是砂纸摩擦过木头,完全没有了平里的沉稳。

“圣玛丽医院……急诊……”苏月瑶的声音抖得厉害,语无伦次,“他们说他……被撞得很重……我……、我在赶过去……”

车子在圣玛丽医院急诊楼前急刹,轮胎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引来路人侧目。赵砚琛推开车门,甚至忘了拉手刹,便大步流星地冲进急诊大厅。消毒水的味道混杂着血腥味扑面而来,冰冷刺骨。

月瑶。”赵砚琛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快步走过去,指尖刚触碰到她的肩膀,苏月瑶便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扑进他怀里,压抑许久的哭声彻底爆发出来,撕心裂肺。

“砚琛……怎么办……他们说还在抢救……”她的身体剧烈颤抖,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后背,“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让他一个人去的……我该跟着他的……”

赵砚琛僵在原地,手臂悬在半空,许久才缓缓落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他想安慰,想说“不是你的错”,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是啊,该去的人是他,如果不是他被父亲的会面绊住,如果他坚持一起去,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那四个字“注意安全”,此刻听来像是最讽刺的诅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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