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高峰的地铁挤得像沙丁鱼罐头，黄栀柠被裹挟在人里，抓着冰冷的金属扶手，指尖还残留着敲了一下午键盘的酸涩。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震，她费力地腾出一只手掏出来，屏幕亮起的瞬间，解锁界面弹出一串消息推送。她划开屏幕，下意识点开微信。
聊天列表往下滑了滑，那个星夜头像、昵称只有一个简单“Z”的联系人，静静地躺在并不靠前的位置。她指尖顿了顿，还是点了进去。
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依然是她昨天发出的道谢：“围巾收到了，谢谢赵总。麻烦您特意安排人送一趟。” 再往上，是那条“我让人给你送过去”和他的第一条消息。除此之外，再无其他。没有“不客气”，也没有任何关于围巾交接完毕后的寒暄。
果然如她所料，他只是完成一个礼貌性的“任务”；又像是……有一点点连自己都难以察觉的、细微的失落。
她自嘲地勾了勾唇角，锁上屏幕，将手机塞回大衣口袋。地铁摇晃着前行，窗外的广告光影飞快掠过她没什么表情的脸。
……
用钥匙打开家门，抬眼看去，只见客厅里灯光温暖，林溪正盘腿坐在沙发上，面前摊开着笔记本电脑，旁边还放着一盘吃了一半的水果。
“林溪？”黄栀柠一边换鞋，一边疑惑地问，“你不是说今天要回公司改稿吗？怎么又跑我这儿来了？” 她记得林溪早上出门时还念叨着编辑催得紧，要回去闭关赶工。
林溪闻言，从电脑屏幕上抬起头，脸上却没了平的灵动和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显而易见的愤怒和沮丧。她把笔记本电脑“啪”地一声合上，往后重重一靠，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火气：“改稿？改个屁！”
黄栀柠心里一紧，连忙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跟编辑吵架了？”
“不是吵架，是恶心！”林溪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腔里的郁结都吐出来，“栀柠，你知道我今天回去，看到什么了吗？”
“什么？”
“我熬了三个通宵、改了十几版、正准备提交终审的那个短篇故事大纲，居然！出现在了我们公司一个‘资深策划’的待提交列表里！标题都没怎么改，核心梗概一模一样，署名是他！”林溪说着，眼眶都有些发红，不是难过，是气的，“我拿着原始文档和时间戳去找主编理论，你猜主编怎么说？”
黄栀柠已经猜到了大半，但还是问：“怎么说？”
“他说……‘林溪啊，你还年轻，有想法是好事，但这个故事框架公司觉得由更有经验的同事来盘更稳妥。你放心，成了，奖金少不了你的。’”林溪模仿着主编那圆滑又虚伪的语气，气得浑身发抖，“去他的稳妥！去他的奖金！那是我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创意！是我的心血！他们这是裸的剽窃！还想用点钱打发我，让我当哑巴？！”
黄栀柠听得也是义愤填膺，她太了解林溪对写作的热爱和付出了。“那你怎么办？就这么算了？”
“算了？”林溪冷笑一声，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决绝，“我当场就把工牌拍他桌上了！‘老娘不了！’ 这种腌臜地方，谁爱待谁待！盗了我的作品，还想让我忍气吞声帮着改稿完善？做梦！”
黄栀柠看着好友气得发白的脸和泛红的眼眶，心疼地握住她的手：“辞得好！这种破公司，不待也罢！你的才华，值得更好的平台，或者……”她顿了顿，“脆自己！你不是一直说想试试全职写作吗？”
林溪反握住黄栀柠的手，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但语气依然硬邦邦的：“我也是这么想的。这次彻底寒心了。与其给别人做嫁衣，还不如自己闯一闯。稿费是少点，可能还不稳定，但至少作品是自己的，净净。”
“我支持你！”黄栀柠毫不犹豫地说，“大不了，我养你。”
我支持你！”黄栀柠毫不犹豫地说，“大不了，我养你。”
林溪看着她一脸认真的模样，眼眶里的水汽又涌了上来，却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手捶了她一下：“呸，谁要你养。我知道你这大小姐本不差钱，真要沦落到靠你接济，我脆找块豆腐撞死算了。”
黄栀柠也笑了，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跟你开玩笑呢。不过说真的，全职写作的启动资金要是不够，随时跟我开口，别跟我客气。”
林溪心里一暖，嘴上却还是硬邦邦的：“知道了知道了，你这江城大小姐的家底，你自己都不想在家当米虫，我岂能当你的米虫。”
黄栀柠也不反驳，话锋一转，摸了摸自己空空的肚子：“对了，你还没吃饭吧？”
林溪愣了愣，摸了摸肚子，这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饿，点了点头：“光顾着生气了，午饭都没怎么吃。”
“巧了，我也是。”黄栀柠站起身，拽着她的胳膊就往门口走，“我刚下班，饿得能吃下一头牛。走，出去吃火锅！”
“又火锅？”林溪眼睛一亮，瞬间把那些糟心事抛到了脑后，“可是我没化妆……”
“化什么妆！”黄栀柠翻了个白眼，把她的外套扔过去，“咱们是去饭的，又不是去相亲。再说了，你素颜也好看。”
她顿了顿，想起什么似的，又补了一句，语气里满是不容置疑的霸气：“一锅不够就两锅！今天咱们不把肚子撑圆了不准回家！”
林溪被她逗得眉开眼笑，连忙套上外套，抓起包跟上她的脚步：“这话我爱听！那必须得吃鸳鸯锅，我要吃辣的那一半！”
“没问题！”黄栀柠拉开门，晚风带着一丝凉意吹进来，却让人觉得浑身舒畅，“再点上一大盘毛肚，七上八下涮着吃，还有肥牛卷、虾滑、嫩豆腐……”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念叨着想吃的菜，脚步轻快地往小区外走。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路说说笑笑，刚才的委屈和疲惫，好像都被这顿即将到来的火锅，熨帖得平平整整。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林溪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她：“对了，你今天上班，有碰到那个赵总了么，就是跨年夜一起吃饭的那位，后来有再找你么？”
黄栀柠的脚步顿了顿，心里掠过那个安静的微信对话框，摇了摇头，语气轻松：“没有，他忙着出国谈呢，哪有空理我这种小职员。”
黄栀柠语气说得轻快，脚下却不自觉地慢了半拍。晚风卷着街边烤红薯的香气飘过来，她吸了吸鼻子，试图压下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林溪哦了一声，伸手挽住她的胳膊，脚步却停在了路灯底下。暖黄的光晕落在她脸上，映得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八卦的狡黠：“说真的，没后续啦？我还打算把你们俩的事儿，写成我全职写作的第一篇稿子开篇呢。”
“写什么？”黄栀柠哭笑不得，伸手捏了捏她的脸，“写顶头上司和小职员的尴尬相亲局？还是写我把围巾还不回去，只能硬着头皮道谢的窘态？”
“怎么不能写？”林溪理直气壮地挑眉，“艺术来源于生活好吗！你想啊，高冷总裁和低调千金，职场偶遇加相亲乌龙，这设定多带感！比我之前写的那些狗血剧本带感一百倍！”
黄栀柠被她逗得笑出声，抬手敲了敲她的额头：“什么低调千金，我现在就是个苦社畜。再说了，人家是理万机的集团总裁，我就是个市场部专员，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哪来的后续。”
“怎么就打不着了？”林溪不死心地追问，“跨年夜那顿饭，他不是还送你回家了吗？还特意让人给你送围巾，这态度就不一般！”
“那是礼貌！”黄栀柠强调，生怕她脑补出什么八百字小作文，“你忘了当时多尴尬？要不是看在长辈的面子上，估计我们俩吃完那顿饭，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交集。”
林溪撇撇嘴，明显不信，却也没再追问，只是挽着她的胳膊继续往前走：“行吧行吧，就当是礼貌。不过我可说好了，要是以后有什么进展，必须第一时间告诉我，这可是我的灵感源泉！”
“知道了知道了。”黄栀柠无奈地应着，心里却莫名地动了一下。
进展吗？
她想起那个安静的微信对话框，想起那句石沉大海的“谢谢”，轻轻摇了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了出去。
火锅店的招牌就在不远处亮着，红彤彤的灯光看着就让人暖和。林溪已经开始兴奋地念叨着要加两份毛肚，黄栀柠笑着应和，脚步也轻快了起来。
管他什么后续呢。
先把这顿火锅吃爽了再说。
两人在火锅店落座，鸳鸯锅很快端了上来，红汤翻滚，白汤氤氲，食物的香气瞬间抚慰了所有的疲惫和糟心事。
“开动开动！”林溪迫不及待地捞起一片毛肚，在红油锅里涮得恰到好处，蘸满香油蒜泥，塞进嘴里，满足地喟叹一声，“啊——活过来了！”
黄栀柠也笑了，夹起一片肥牛在菌菇汤里涮了涮，刚要送入口中，放在桌边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起来，紧接着是一声熟悉的微信消息提示音。
她随意地瞥了一眼，目光却瞬间凝住。
“Z”。
心脏毫无预兆地，猛地一跳。
她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几乎是有些僵硬地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才伸手去拿手机。
林溪正埋头对付一片烫嘴的毛肚，没注意到她的异样。
黄栀柠解锁屏幕，点开那条新消息。
Z： 不客气。前几天出国处理一些事，刚忙完。
消息很简短，是对她昨天那条“围巾收到了，谢谢赵总”的回复。那句“出国，刚忙完”是在跟她解释之前没有回复吗？
她盯着屏幕上那行简短却似乎蕴含着某种解释意味的字，看了足足有半分钟，视线仿佛要透过屏幕，看到发信人此刻的神情。直到林溪含糊的声音传来“栀柠，肥牛要老了！”，她才恍然回神，后知后觉地想起要回复。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犹豫了一下，落下去，敲出几个字，又删掉，再敲，反复几次，最后只留下看起来最稳妥、最不会出错的五个字：赵总辛苦了。
指尖在发送键上悬停了一秒，按下。消息变成绿色气泡，加入对话序列。
发送出去后，她像是完成了一件耗费心力的大事，又像是刚跑完一场紧张的短跑，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这才感觉到自己的脸颊有些异常的热度，抬手摸了摸，果然有些发烫。幸好火锅热气蒸腾，人人脸上都红扑扑的。
“发什么呆呢？毛肚都被我吃光了哦！”林溪终于察觉到她的不对劲，解决完那片毛肚，叼着一晶莹剔透的虾滑凑过来，目光敏锐地扫向她的手机屏幕，带着探寻的笑意，“谁啊？消息一来，魂都被勾走了似的，让我们黄大小姐连最爱的肥牛都忘了吃。”
黄栀柠被她突然凑近吓得手一抖，下意识地连忙把手机屏幕倒扣在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她强装镇定，拿起筷子去夹锅里那片差点被遗忘的肥牛，声音却比平时快了一点：“没、没谁，就是一个……工作上的同事，问点事。” 肥牛在菌菇汤里又涮了一下，才被她夹起来。
林溪却贼精，眼睛多尖，早就瞥见了那倒扣前一闪而过的、极其简单的备注“Z”，再结合黄栀柠这不同寻常的反应——微微泛红的耳，略显慌乱的掩饰，以及那强装镇定却更显可疑的语气。她盯着黄栀柠那在火锅热气熏蒸下更显绯红的侧脸和耳廓，笑得意味深长，像只发现了秘密的小狐狸：“黄栀柠，你知道吗？有个秘密我一直没告诉你。”
“什么？”黄栀柠不明所以，蘸着酱料，食不知味地吃着那片肥牛。
“你说谎，或者紧张的时候，耳朵尖会先红，特别明显。”林溪慢悠悠地说，伸出手指，虚虚点了点黄栀柠的耳垂，那里果然染着一层薄红，“不过嘛——”她故意拖长了语调，身子往后一靠，抱着手臂，冲黄栀柠挤了挤眼睛，笑容里满是洞察和戏谑，“看在咱们多年闺蜜的份上，我就不拆穿你了。只是想说，某人的春天，好像要伴着火锅的蒸汽，悄悄来了哦。”
黄栀柠被她这句话说得脸颊更烫，好在火锅的热气蒸腾，勉强能遮掩几分。她嗔怪地瞪了林溪一眼：“什么春天不春天的，你别瞎说！就是……就是之前围巾的事，他刚回我消息而已。”
不简单，不简单。黄栀柠，你要坠入爱河了，哈哈哈哈！”
林溪的笑声清亮，惹得邻桌都往这边看了两眼。黄栀柠窘得不行，伸手去捂她的嘴，耳红得快要滴血：“你小声点！吃你的虾滑！”
林溪掰开她的手，笑得更欢了，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打趣：“我可没瞎说。以前也有异性给你还东西、跟你道谢，你哪次像现在这样，魂不守舍的，脸都快埋进火锅里了？”
这话一出，黄栀柠的动作猛地一顿。
好像……确实是这样。
以前上学时，有男生送她落在图书馆的笔记，她接过来说声谢谢，转头就忘；工作后，有方的男同事帮她解围，她也是礼貌道谢，过后就抛在脑后。
从来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只是一条简短的回复，就让她心跳乱了节拍，连指尖都带着点微颤。
她怔怔地看着倒扣在桌上的手机，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酥酥麻麻的。
“你看你看，被我说中了吧！”林溪得意地挑眉，一副“我早就看穿一切”的模样，“还嘴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