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六点,我妈回来了。
人还没进门,声音先到了:“小亮回来了?”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她已经推开门,左手拎一兜鸡蛋,右手提着个红色塑料袋,鼓鼓囊囊不知道是什么。
“哎,瘦了,是不是那边伙食不好?”她把东西往鞋柜上一搁,走过来端详我,“我给你炖排骨,今天超市排骨特价,二十六一斤,比平时便宜两块五。”
她说这话时目光扫过老婆,笑意不变,眼神冷了一瞬。
老婆站在厨房门口,围裙已经系好了:“妈,排骨我泡上了,还买了白萝卜,炖汤行吗?”
“行,你先忙去。”
老婆转身进了厨房。
我妈换好拖鞋,拎着那兜鸡蛋从我身边过,压低声音:“你媳妇啊,还是不太会过子。买个排骨跑老远,打车回来的,车费都能多买二两肉了。”
我没接话。
晚饭的时候我注意到了那些细节。
厨房水槽下放着三个塑料桶,蓝的、绿的、白的,大小不一,都装满了水。
我问老婆这是什么。
她刚要开口,我妈接过话头:“洗衣服的水。清的那桶擦桌子拖地,浑的那桶冲厕所。”她用筷子点了点,“这要是在老家,费这么多水一个月多交几十块水费。”
我没说话,起身去洗手间。
马桶边放着一个空的矿泉水瓶,剪掉了上半截,做了个简易的量杯。
“这是什么的?”
老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冲厕所用的。”
“舀水?”
“不是。”她顿了顿,“马桶水箱坏了,妈说修一下要一百多,不如自己冲。洗衣服的水留着,用这个杯子舀。”
“那这个量杯——”
“是量的。”她垂下眼睛,“攒够……次数,冲一次。”
“什么次数?”
她没回答。
我妈的声音从餐厅飘过来,带着笑:“就是小便次数。我跟她说,攒够十八次冲一回,这样省水。她记性不好,拿杯子量着才记得住。”
十八泡尿。
冲一回厕所。
我低头看着那个剪开的矿泉水瓶,边缘磨得发白,用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多久了?”
老婆没回答。
“我问你多久了。”
“从……”她声音很轻,“从搬过来之后。”
搬过来。结婚之后。三年。
我回到餐桌边,坐下。
我妈给我夹了块排骨:“多吃点,看你瘦的。”
我看着碗里的排骨,没动筷子。
“妈。”
“嗯?”
“我们家每个月水费多少?”
筷子顿了一下。我妈笑容不变:“没多少,几十块吧。”
“那为什么要这样省?”
“几十块不是钱啊?”她把筷子放下,脸上依然带着笑,语气却变了,“你们年轻人啊,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思瑜没意见,你怎么倒说起我了?”
老婆立刻说:“妈,孟亮不是那个意思——”
“他就是那个意思。”我妈看着我,笑容渐渐收了,“小亮,你是在怪妈管得严?”
我沉默了一会儿。
“思瑜每个月几万的家用,”我说,“钱去哪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