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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离开那幽静山谷,白礼辨明方向,便引着二人,往与孔裁缝约定的那座城池行去。

路途尚远,山野连绵,可自那古树下的玄妙际遇之后,三人之间的气氛,竟悄然松泛了几分。

白礼依旧是那副温和从容的模样,脚步不疾不徐,哪里像是长途跋涉,倒更似闲庭信步。他绝口不提古树与道法,只偶尔指着路边的野花趣石,用最浅显的话讲给宋无难听;有时也会随口提点聂秋,调息时该如何更自然地配合呼吸与步伐。

那些指点总是不着痕迹,仿佛只是随口闲聊,却偏偏能让聂秋若有所思。待他依言尝试,只觉内力运转果然顺畅了些,连带着心境,也似被这山风林雾、被仙师那平和的气息慢慢洗涤,少了几分往的焦躁戾气。

几后的一个傍晚,三人恰好行至一条清澈见底的山溪旁。

溪水潺潺,夕阳下泛着碎金似的光。白礼停下脚步,望着溪中几尾悠闲摆尾的游鱼,微笑道:“今夜便在此歇息吧。无难,去捡些柴。聂秋,你伤已无大碍,活动活动筋骨也好——可有兴趣试试徒手捉鱼?这溪水清冽,鱼也肥美。”

宋无难欢快应了一声,转身便去捡柴。

聂秋却是一愣,看看溪水中灵动机警的游鱼,又看看自己空空的双手,下意识道:“仙师,晚辈……并无渔具。”

他心中更藏着一层疑惑:以仙师之能,凝水成束、隔空取物不过是举手之劳,区区几尾鱼,何须让他们亲手去捉?

白礼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却并不解释,只撩起袍角,在溪边一块光滑的青石上随意坐下,脱下鞋袜,将双脚浸入冰凉的溪水中,舒服地叹了口气。

他指了指溪水,对聂秋道:“不妨事,只管试试。用手也好,用树枝也罢,都无不可。重点不在得鱼,而在与水、与鱼、与此刻天地相处的过程。”

聂秋虽不明所以,但见白礼已闭目养神,悠然享受着溪水的清凉,只得依言卷起袖子,小心翼翼踏入溪中。

溪水不深,仅及小腿,卵石湿滑,游鱼更是机敏——每每在他指尖将触未触之际,便倏然摆尾溜走,溅得他一脸水花。

起初他还有些放不开,总惦记着“仙师在看”,动作不免僵硬。可几次三番扑空之后,反倒激起了一丝久违的、属于少年人的好胜心。他开始凝神观察水流与鱼的动向,调整呼吸,放轻动作,整个人竟渐渐沉了进去。

宋无难抱着柴火回来,见聂秋在溪中全神贯注、略显笨拙却又无比认真地捉鱼,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

聂秋闻声,脸上微赧,手上的动作却未停歇。

白礼睁开眼,眼中含着笑意,对宋无难道:“你也去试试。轻些,莫惊了鱼。”

宋无难跃跃欲试,也学样脱了鞋袜,小心翼翼踏入溪中。孩子的到来,让聂秋更觉自己不该连个孩子都不如,心下越发专注。

夕阳渐沉,天边烧起绚烂的晚霞,映得溪水一片暖红。林中归鸟啁啾,更衬得山谷幽静。

终于,在一次耐心的等待与迅捷的出手后,聂秋掌心传来一阵滑腻有力的触感——他捉住了一尾巴掌大的银鳞溪鱼!

那鱼在他手中拼命扭动,水珠四溅。他下意识想用力握住,却听得岸边白礼温和的声音传来:“轻些,莫伤它性命太过。我们只需两尾足矣。”

聂秋一怔,低头看着手中挣扎的鱼,心中某处似被轻轻触动。他依言放松了力道,小心地将鱼放入白礼早已用大树叶折成的临时水兜里。

宋无难也在聂秋的无声指导下,两人合伙围住了一尾稍小的鱼,兴奋得小脸通红。

生火烤鱼时,香气四下弥漫。

白礼将烤得外焦里嫩、火候恰好的鱼肉分给两人,自己却只慢慢吃着一点。

聂秋吃着亲手捉来的鱼,只觉滋味似乎格外鲜美。他终究没忍住,问出了心中的疑惑:“仙师,您既有那般玄妙法术,取鱼不过举手之劳,为何还要让晚辈……让我等徒手费这番功夫?”

白礼将手中一小块鱼肉仔细剔除细刺,放入眼巴巴望着的宋无难碗中,这才抬眼看向聂秋,目光温和如脚下的溪水:“聂秋,你可知,法术是‘用’,是达成目的的‘途’。可若眼中只有目的,人生便只剩匆忙的‘用’,失了‘体味’的乐趣。”

他指了指静静流淌的溪水,又指了指跳跃的篝火,“你看这溪,它只是顺着地势流向低处,并非为了被你捉鱼而流。这火,它只是自顾自燃烧,并非专为烤熟你的鱼而燃。”

“你捉鱼时,需察水势,辨鱼踪,静心凝神,与这溪、这鱼、这一瞬的时光共处。这其中的专注、等待、偶得的欣喜,甚至扑空时的莞尔,都是过程,都是‘体味’。”

“法术固然可得鱼,却偏偏省略了这一切,只留下‘得鱼’的结果。人生许多事,亦是如此。若只盯着最终那个‘果’——无论是报仇雪恨,还是功成名就——过程中的山水、人情、悲喜、感悟,便都尽数错过了,岂不可惜?”

他的声音平和,却如暮鼓晨钟,轻轻敲在聂秋心头。

聂秋握着烤鱼的手微微收紧,眼神有些发直。他忽然想起,幼时随父亲学剑,也曾享受过剑招初成的喜悦,感受过晨风夕照下挥汗的酣畅——那时的他,并非只为了“成为高手”,也并非只为了“振兴山庄”。

家变之后,他心中便只剩下“报仇”二字,世间万物仿佛都失去了颜色,只剩下无尽的血腥与黑暗。

仙师的这番话,恰似一缕清风,吹开了厚重帷幕的一角,让他瞥见了被自己忽略已久的、那曾鲜活过的光景。

白礼见他若有所思,也不再多言,只递过水囊:“喝口水吧。鱼烤得不错。”

此后的行程,聂秋似乎沉默了些,可眼神里,却不再总是充满那紧绷的恨意。

有时,他会望着远山流云发上一会儿呆;有时,会主动帮宋无难辨认路边的可食野果;甚至在一次宋无难差点滑倒时,下意识伸手扶住,动作自然得连他自己都未察觉。

白礼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却并不说破,只在歇息时,讲些山野趣闻、市井轶事。他的声音平缓而有趣,连宋无难都听得入了神,聂秋紧绷的肩背,也在不知不觉间放松下来。

路途漫漫,有风雨交加,也有晴光万里;有露宿荒野时头顶的璀璨星辰,也有借宿农家时温暖的炕头与朴实的粥饭。

白礼始终是那副温和淡然的模样,遇事不急不躁。对待樵夫猎户,与对待城隍古树,他的态度并无二致,总是那般自然平和。

宋无难渐渐恢复了孩童的活泼,虽偶尔在夜深人静时,还会想起母亲而偷偷抹泪,但更多时候,是睁着好奇的眼睛,打量着这个广阔的世界。

聂秋身上的伤痕渐愈,心上的裂痕,似乎也在这种平淡而充满“过程”的旅程中被悄然浸润——虽未完全愈合,却已不再时刻鲜血淋漓地刺痛着他。

这一,远远地,终于望见了那座城池的轮廓。

比起京城的巍峨繁华,此城显得古朴许多,城墙染着岁月的青灰,可人气依旧旺盛,城门口车马行人络绎不绝。

三人随着人流入城,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

宋无难好奇地东张西望,聂秋则习惯性地保持着几分警惕,手始终离剑柄不远。

白礼却似对周遭的喧闹浑然不觉,只循着记忆中的路径,穿街过巷。

最终,他在一条相对安静、铺着老旧青石板的巷子口停下。

巷子深处,一家门面不大的裁缝铺子映入眼帘。铺子的招牌有些褪色,可门板擦得净,窗棂上甚至还摆着一小盆绿意盎然的女贞。

正是孔裁缝的铺子。

白礼站在巷口,望着那熟悉的铺门,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近乎归家般的舒缓笑意,轻声道:

“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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