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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白礼抬手叩响铺门。

开门的正是孔裁缝。老人一眼瞧见门外的白礼,浑浊的眼眸里瞬间漾满熟稔又真切的笑意,忙不迭地侧身相让,连声道:“白先生到了!快请进,快请进!”

他热情地将三人让进铺子。

铺内陈设依旧简朴,阳光透过糊着棉纸的窗棂,在青灰色的砖地上投下斑驳柔和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棉麻布料特有的洁净气息,还混着一丝极淡的、被阳光晒过之后的暖融融味道,闻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寒暄不过三两句,得知白礼是专程来取衣,孔裁缝当即笑呵呵地摆手:“早就给先生备妥了!就收在后头的箱笼里,怕落了灰,特意还用细棉纸多裹了一道。先生稍坐,喝口粗茶解解乏,我这就去取来!”

说罢,对着白礼郑重地拱了拱手,便转身撩开了通往后院的蓝布帘子。脚步声轻快,半点听不出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人。

铺内一时安静下来。

角落的方凳上,原本坐着一位青衫年轻人。他正低头专注地看着手中一卷书,此刻闻声抬头,露出一张略显文秀、却带着浓浓书卷气的面庞——正是孔裁缝的儿子孔安。

见父亲对这位年轻客人的态度格外敬重,孔安心下微奇,不由放下书卷,顺着父亲的目光,细细打量起来人。

这一看,却让他瞬间怔住了。

来客面容清俊,年纪瞧着似乎与自己相仿,甚至眉宇间那份疏朗之气,倒显得比自己还要年轻些。然而,当对方的目光无意间掠过,与自己的视线猝然相接时,孔安的心头却蓦然一动。

那眼神平静温和,不见丝毫锋芒,却澄澈得像秋里的深潭,望不见底。又仿佛蕴着窗外高远的天光云影,自然而然便带着一种令人心静的韵律。

更奇特的是,这人只是随意站在那里,周身便萦绕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静气度。与这喧闹的市井、甚至与这满是人间烟火气的裁缝铺子,都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可偏偏又奇异地融洽,仿佛他本该如此,是这纷扰画幅中,一笔定格时光的淡墨。

孔安下意识地站了起来,敛去了方才的随意之态,双手抱拳,躬身道:“晚……晚生孔安,见过先生。”

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有些讶异。这声“先生”叫得如此自然,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个看似同龄的陌生人,而是书院中那些德高望重、令人心向往之的师长。

可这感觉如此真切,让他没有半分犹豫。

白礼闻声转过头来,唇边漾起一抹浅笑。那笑意便如春风化开了些许周身的沉静,更添几分温润:“孔公子不必多礼。”

声音平和,听在耳中,竟让孔安那有些莫名紧张的心绪,也跟着舒缓下来。

白礼的目光,自然而然落在了孔安方才放下的书卷上。见封面写着《南麓札记》四字,料想是此地文人辑录的山水见闻,或是笔记杂谈。

他并非此世之人,自然未曾读过。但大道至简,万理相通。

他便温言道:“孔公子好静,竟在读札记?观山水,记风物,原是能养性情的好事。”

孔安见白礼注意到自己的书,忙双手将书卷稍稍捧起,递到身前,恭声应道:“正是。不过是些本地前贤,游历南麓山时所记的琐碎见闻罢了。草木虫鱼,寺观传说,偶尔还夹杂些感慨议论。文笔粗疏,不值一提,学生不过是拿来遣散时罢了。”

话虽说得谦逊,眼中却难掩对这本书的喜爱。

白礼点了点头,并未伸手去接那书卷,只平和开口:“文笔可见心迹。能留心草木虫鱼,记录寺观传说,已是心存细腻,眼观造化。譬如裁衣,”他的目光扫过铺内悬挂的各色布料,以及几处尚未完工的半成品,“观布之纹理,顺其经纬,方成合体之衣。读山水札记,亦是观天地造化之‘纹理’,顺其理路,方能滋养自家心。令尊手艺精妙,想必深谙此‘顺应’之道。”

这番话,并非针对书中任何具体篇目,而是从更本的“观物”“顺理”角度阐发。由裁衣引申至读山水记,再关联到孔安父亲的匠心,层层递进,却又浑然一体。仿佛只是随口道出的寻常道理,没有半分刻意。

孔安却听得彻底呆了。

他读这《南麓札记》,确是被其中描绘的山川细节与幽微感悟所吸引。时常掩卷遐思,只觉得好,却说不出具体好在哪里。

此刻被白礼轻轻一点,他只觉豁然开朗——原来那吸引自己的,正是字里行间,对天地自然“纹理”的细致观察与默默顺应!

而将这与父亲终劳的裁衣手艺相比,更是他从未想过的角度。父亲常念叨“料子有料子的脾气”,剪裁时总是反复摩挲布面,细细感受。想来,不正是白先生所说的“观纹理”、“顺经纬”?

“先生此言……”

孔安心中震撼,一时竟组织不好言语。只觉得一股明澈之感,瞬间涤荡了整个臆。他看向白礼的目光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敬佩,“……真如醍醐灌顶!晚生读此杂记,只觉清新可喜,却从未思及如此本。先生由裁衣之道,引申至观物读文,更是……更是妙不可言!晚生受教了!”

他再也按捺不住,猛地站起身来,对着白礼郑重地躬身行了一礼。

这一礼,心悦诚服。

白礼虚扶了一下,温声道:“不过是一些浅见罢了。孔公子能即刻领会,足见慧心。学问之道,原不在死守篇章,而在格物致知,打通彼此间的关隘。令尊的手艺,你身边的万物,皆是无字书卷。”

孔安连连点头,激动得脸颊都微微泛红。

他平埋首书本,所求不过是明经应试,何曾听过这般直指本心、贯通生活的道理?只觉眼前这位年轻先生,学识见解之高,早已完全超出了年龄,乃至书本的局限。

心中的敬慕与求知欲,再也按捺不住。他的声音因激动而略带颤抖:“先生……先生学识如海,见解超卓,晚生……晚生钦佩万分!不知先生此番会在城中逗留多久?晚生资质鲁钝,然向学之心恳切,后……后若在读书治学上有疑惑难通之处,能否……能否斗胆向先生请教?”

话一说完,他便紧张地看着白礼,生怕这唐突的恳求,会惹得对方不快。

白礼见他目光炽热而真诚,沉吟片刻,随即温和笑道:“我正打算在此城,寻一处幽静之地暂居一段时。孔公子若不嫌我闲散,闲暇之时,尽可来坐坐。谈谈书中趣事,聊聊身边道理,于我而言,亦是乐事。”

孔安闻言,喜色瞬间盈满了眼眸,几乎要当场雀跃起来。他忙不迭地深深作揖,声音里满是感激:“多谢先生!先生厚意,晚生感激不尽!定当谨记先生教诲,勤勉向学!”

就在这时,后堂的蓝布帘子突然响动。

孔裁缝那带着笑意的声音,先一步传了出来:“找着了找着了!包得严实着呢,准保妥帖!”

随着话音,他人已掀帘而出,脸上满是完成一桩心头大事的舒畅笑容。

然而,跟在他身后一同出来的,却并非铺子里的家人。

而是一位身材异常高大魁梧的壮汉,站在那里,犹如一尊铁塔。

这壮汉穿着一身寻常的灰布短褂,却本掩不住一身虬结的肌肉,与那沉稳如山的气势。他手中正稳稳捧着一个用素色细棉布包裹得方正平整的衣袍包袱,动作小心翼翼,与他粗犷的外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壮汉的目光迅速而沉静地掠过铺内众人,并未在任何人身上过多停留。只沉默地立在孔裁缝侧后方半步处,犹如一道安静的影子,不声不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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