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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铺子里茶香袅袅,又闲话了一阵家常。

孔裁缝说起巷尾新开的豆腐脑铺子,鲁大憨笑着补充那家辣子油泼得香。

白礼含笑听着,偶尔问一两句风土人情。

见头渐渐西斜,窗棂上的光斑拉长了,他便起身告辞,对孔家父子道:“此番叨扰了。我欲在此城寻个安顿处,待觅得合适的居所,定来告知。”

孔裁缝连声道好,送他们到门口,还殷殷叮嘱若寻房有什么不清楚的,尽管再来问。

鲁大也拱了拱手,笨拙地说了句“先生慢走”。

三人离开裁缝铺,走在渐次亮起灯笼的街道上。

白礼记得冯君临别时所赠的银两尚有余裕,便问过路人,寻到了城西专门经办房产说和的“官伢房”。

那是一间临街的铺面,门面不大,黑漆招牌上的金字也有些黯淡。

推门进去,里头光线略暗,一股陈年纸张和木头家具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堂内摆着几张方桌,有两个房牙正与客人低声交谈,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一个穿着半旧蓝布直裰、约莫四十出头的中年房牙见有新客,忙放下手中账簿迎了上来。

他面容朴实,肤色微黑,眼角有着常年堆笑留下的细纹,但眼神里还保留着几分庄稼人似的实在。

这便是李房牙。

听闻白礼想买一处清净宅院,李房牙很是上心,引他们到里侧稍静的桌旁坐下,又张罗着倒了粗茶。

他翻开一本厚厚的册子,指着上面用蝇头小楷记录的条目,一处处详细介绍起来。

“客官您看这一处,在城南桂花巷,院子方正,前后两棵老桂树,秋天时满巷飘香,就是离市集略近,白里难免有些喧嚷。”

白礼听了,微微摇头:“过于热闹了些。”

李房牙又指另一处:“城东白鹭潭边上的小院,环境是极清幽的,推窗见水,还能看到白鹭。只是……这价格着实不低,主家咬得紧。”

他报了个数,确是远超冯君所赠银两之数。

白礼尚未开口,旁边的聂秋已低声道:“先生,此价虚浮,且那白鹭潭雨季易涝,地基恐怕不稳。”

他流亡以来,为寻安全藏身之所,对房宅地段、价格也多了几分留心。

李房牙有些惊讶地看了看聂秋,点头道:“这位小哥是个明白人。那咱们再看这处……”

接连又说了两三处,或因格局促狭,或因位置偏僻不便,都未合意。

翻着翻着,册子到了末尾一页。

李房牙的手指在一个条目上顿住,脸上显出明显的犹豫之色。

他抬眼看了看温文尔雅的白礼,又看了看虽沉默却精悍的聂秋,还有那个安静乖巧的孩子,嘴唇嚅动了几下,似乎内心挣扎。

最终,他还是压低了些声音,指着那条目道:“客官,若论地段清静、院子宽敞、价钱又极相宜的……倒是真有一处。就在城西安远巷最里头,独门独院,前后两进,还带个小偏院,因原主家道急转直下,开价还不到同等宅子的一半。”

“哦?”白礼目光落在那个远低于市价的数字上,“如此便宜,想必有些缘故?”

李房牙脸上的犹豫之色更浓,他下意识地回头望了望通往里间的那扇紧闭的房门,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不忍坑人的急切:“不瞒客官,这宅子……它、它有点不太平。空了好些年了,前后换过三四任主人,住进去的,没一个能长久的。不是搬进去没多久就染上怪病,就是家里接二连三出些倒霉事,最邪乎的是七八年前那任主人,好好一个壮年汉子,住进去不到两月,竟在井边滑了一跤,人就没了……坊间都传,说那宅子里头……不清净,有东西。”

他话说得断断续续,额角甚至渗出了细汗,显然是怕极了那宅子的传闻,却又实在不忍心看这几位面善的客人懵懂踏入险地。

他本是好意提醒,情绪激动之下,最后那句“有东西”的声音没能压住,在略显安静的堂屋里显得有些清晰。

就在他话音刚落的当口,里间那扇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穿着簇新绸面夹袄、头戴方巾、面团团似富家翁的中年男人踱步出来,手里还把玩着两个油光水滑的核桃。

正是这官伢房的管事,姓赵。

他显然将李房牙的话听去了大半,那张原本带着职业性笑意的脸立刻沉了下来,目光如刀子般剜了李房牙一眼,随即又迅速堆起更热情的笑容,几步上前,不着痕迹地将李房牙挤到身后。

“哎呀呀,贵客光临,有失远迎!鄙姓赵,是这儿的管事。”赵管事拱手笑道,转脸对着李房牙时却瞬间冷了面孔,斥道,“李三!你这张破嘴胡吣些什么!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还不滚一边去!”

他骂得毫不客气,李房牙脸色一白,喏喏地退后几步,垂着头不敢言语。

赵管事这才又转向白礼,笑容可掬:“客官万勿听这蠢材胡言乱语!那安远巷的宅子,可是实打实的好风水、好地段!您想啊,城西本就清静,安远巷更是闹中取静,那宅子当年也是请名师规制过的,院落宽敞,屋舍高朗,砖木都是上好的。至于价钱嘛,”

他搓了搓手,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算计,“确是因原主急等钱用,才肯如此割爱。这等机会,可遇不可求啊!”

他口若悬河,将那宅子夸得天花乱坠,对于李房牙所说的“不清净”,则轻描淡写地挥挥手:“都是些无知乡民以讹传讹!老宅子嘛,年深久,难免有些风吹草动的怪响,或是住的人自己时运低,碰巧遇上些病灾,便疑神疑鬼。些许小问题,收拾收拾,沾沾人气,自然就好了。客官一看便是福泽深厚之人,岂是那些庸碌之辈可比?这宅子正该等着您这样的主顾呢!”

他言辞恳切,目光却时不时瞟向白礼和聂秋,观察他们的反应,那份急于促成交易、好从中捞取丰厚佣金的心思,几乎写在了脸上。

白礼静静听完,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淡然的神情,看不出信还是不信。

聂秋则微微眯起了眼,他江湖闯荡,见惯了各色人等,这赵管事眼底的贪婪与虚伪,如何瞒得过他?

他侧头看向白礼,见先生气定神闲,便知先生心中有数,当下也不言语,只是抱着手臂,冷眼旁观。

“听赵管事这么一说,这宅子倒更值得一看了。”白礼徐徐开口道。

赵管事心中大喜,脸上笑容更盛:“客官明鉴!我这就亲自带您……”

“不必劳烦赵管事了。”白礼温和地打断他,目光转向角落里局促不安的李房牙,“既然是这位李牙人先提起的,宅子情形他也熟悉,便还是烦请李牙人带我们走一趟吧。烦请赵管事将钥匙交予他。”

赵管事脸上的笑容一僵,眼底掠过一丝不快与阴鸷。

他本想亲自去,好多些掌控,也可在路上进一步鼓动。

但白礼语气虽然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加上聂秋那沉默却迫人的存在感,让他不敢强行坚持。

他笑两声,从腰间摸出一串钥匙,抽出其中一把铜钥,重重拍在李房牙手里,趁着递钥匙的当口,凑近李房牙耳边,用极低却狠厉的声音飞快道:“给我机灵点!要是这单黄了,看我怎么收拾你!务必让他们买下!”

李房牙浑身一颤,低着头接过钥匙,手指都有些发抖。

出了官伢房,走在前往安远巷的青石板路上,李房牙内心的挣扎和恐惧达到了顶点。

远离了赵管事的视线,他再也憋不住,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对着白礼便是深深一揖,抬起头时,脸上已满是焦急与愧色,额上冷汗涔涔:

“白先生!您……您行行好,听小的一句劝!那宅子去不得,真去不得啊!赵管事他是黑了心肠,只图那笔佣金!小的在这行做了十几年,那安远巷的凶宅,是出了名的!死过好几个人,死状都……都不寻常!衙门都束手无策。您带着这位小哥和小公子,一看就是本分好人,何必为了省几个银钱,去招惹那等晦气东西?钱财身外物,性命要紧啊!您……您还是去看看别处吧,小的拼着被赵管事责罚,再给您寻摸别的!”

他话说得又急又快,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因为激动而有些结巴,眼神里满是真诚的恐慌与劝阻,与方才赵管事那番巧言令色形成鲜明对比。

聂秋看向白礼,低声道:“先生,这牙人倒似有几分良心。”

白礼对李房牙温言道:“李牙人好意,白某心领了,在此谢过。”

他语气依旧平和,“不过,既然到了此地,总要去亲眼瞧瞧。我这同伴,”

他示意了一下聂秋,“也略通些武艺,寻常危险,当可应付。你且宽心带路便是。”

李房牙见白礼听了实情,非但不退,反而似乎更坚定了去看的念头,只觉得这位先生怕是读书读迂了,或是太过自信,急得直跺脚:“先生!那不是寻常危险!那是……那是说不清道不明的邪祟啊!武功再高,怕是也……唉!”

他愁眉苦脸,仿佛已经看到白礼几人住进去后遭殃的场景,良心煎熬不已。

见他急得额上青筋都微微凸起,白礼忽然微微一笑,伸出右手,在他那微微佝偻的肩头上轻轻拍了一下。

动作随意自然,如同长辈安慰晚辈,朋友鼓励友人。

“莫急,带路吧。”

就在白礼手掌落下的刹那,李房牙只觉得一股温煦暖流,并非从肩头皮肤传入,倒像是直接从自己肩井里涌生出来,瞬间沿着脊椎“唰”地一下冲上头顶,又如同涟漪般迅捷扩散到四肢百骸。

连来的疲惫、心中的惊惶焦灼、还有常年伏案奔波积累下的腰酸背痛,竟在这一拍之下,烟消云散!

他猛地一个激灵,不由自主地挺直了总是微微弯着的腰背,眼前的世界仿佛被水洗过一般,骤然清晰明亮起来。

耳朵里原本嗡嗡的市井杂音,此刻能清晰分辨出远处卖馄饨的梆子声、孩童的嬉笑、甚至屋檐下燕子归巢的啁啾。

深吸一口气,初秋微凉的空气吸入肺中,竟带着一种沁人心脾的甘甜,浑身每一个毛孔都舒张开来,充满了久违的、轻盈的活力。

他下意识地抬了抬腿,感觉脚步轻快得像是要飘起来,连身上那件半旧的蓝布直裰,都仿佛变得柔软服帖了许多。

这……这是怎么回事?

李房牙彻底懵了,他愕然转头,看向身旁面带浅笑、仿佛什么都没做的白礼。

方才那神奇的感受绝非错觉,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未有过如此通透舒泰的感觉,比吃了最对症的补药、睡了最解乏的觉还要精神百倍。

一个荒诞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如同黑夜里的闪电,猛地劈开了他固有的认知:眼前这位温和淡然的年轻先生,哪里是什么不通世事的书呆子?这分明是……是传说中那些神龙见首不见尾、拥有莫测手段的仙家人物啊!

自己刚才在做什么?竟然还在这样的高人面前,喋喋不休地劝阻,说什么“邪祟危险”、“武功无用”,生怕人家吃亏上当……

想到自己那点可怜的见识和担忧,在李房牙此刻清明无比的脑海里,简直幼稚可笑到了极点。

他脸上顿时一阵火烧火燎,尴尬、窘迫、后知后觉的敬畏,还有一丝如梦初醒的恍然,交织在一起,让他恨不能立刻找条地缝钻进去。

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原先那满肚子的劝诫话语,此刻半个字也吐不出来,只剩下满心的荒谬感和对自己有眼无珠的懊恼。

他张了张嘴,喉头滚动了几下,最终只化为一个无比僵硬、又带着十足敬畏的躬身,声音涩:“先……先生……我……我这就带路。”

说罢,转过身,几乎是同手同脚地继续往前走,只是那背影,再无之前的沉重焦虑,反而透着一股做梦般的飘忽与难以置信的激动。

他不再劝阻半句,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翻腾:我的老天爷,我李三这是走了什么鸿运,竟然真遇上了活?那安远巷的宅子……在眼里,又算得了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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