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孔裁缝的笑语,那跟在他身后的魁梧壮汉也完全现出身形。
这汉子约莫三十五六,身材极高,肩宽背厚,站在不算宽敞的铺子里,竟显得有些局促。他生得方脸阔口,肤色黝黑,浓眉下是一双显得格外朴拙甚至有些木讷的眼睛。
他双手极其小心地捧着那个素布包袱,指节粗大,布满老茧和细微的旧伤疤,此刻却稳稳当当,生怕碰坏了什么似的。
这模样,与他那铁塔般的身形形成了鲜明对比。
壮汉——鲁大,目光飞快地扫过铺内陌生的三人。
当看到聂秋时,他朴拙的眼睛里瞬间闪过一丝本能的锐利。聂秋虽未佩剑在显眼处,但那份经年习武的站姿体态,以及眉眼间尚未完全化开的冷峻之气,落在同样曾是行家里手的鲁大眼中,便如同黑夜里的灯火般分明。
他肌肉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那是身体记忆里的戒备。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到被孔安恭敬称为“先生”、此刻正含笑望来的白礼身上时,那股下意识的警惕竟莫名缓和了些许。
这人……看着真年轻,笑容也温和,不像有恶意的样子。
可鲁大心里那弦并未完全松下,多年漂泊养成的谨慎让他只是沉默地站着,将包袱轻放在柜台上,便退后半步,垂手立在孔裁缝身侧,眼帘微垂,不多看,也不多言。
孔裁缝浑似未觉这细微的暗涌,他拍了下鲁大结实的胳膊,对白礼热络地介绍道:“白先生,这是咱街坊邻居,鲁大,就住后头巷子。是个实心眼的好后生,力气大,人也厚道,时常帮我这老头子搬搬抬抬。听说早年间也是走过江湖、练过把式的,后来不知怎的就在咱这儿落脚了,安分得很,街坊们有啥力气活都爱找他帮忙。”
他言语间满是乡邻的亲近与对鲁大人品的肯定。
白礼闻言,目光温和地看向鲁大,自然察觉到了对方那最初的一瞥警惕与此刻沉默下的观察。
他并不介意,反而主动拱手,声音清润平和,带着令人心安的温度:“原来是鲁壮士。在下白礼,途经贵地,与孔老丈有旧,特来叨扰取衣。”
他侧身,示意了一下身后的聂秋和紧挨着自己的宋无难,“这两位是我的同伴,聂秋,宋无难。我等并非歹人,鲁壮士尽可放心。”
他的介绍坦荡自然,毫无遮掩,语气中那股真诚与平和,仿佛山涧清泉,自然而然便消融着疑虑。尤其是他点破“并非歹人”,直截了当,反而显得光风霁月。
聂秋见白礼如此,也绷着脸,对鲁大抱了抱拳,算是见礼。
宋无难则好奇地仰头看着这个高大的叔叔。
鲁大听着白礼的话,又见这年轻先生目光澄澈,态度磊落,再想起孔裁缝平为人的眼力,心中那点残余的警惕如同阳光下的薄冰,悄然化去大半。
他略显笨拙地连忙抱拳回礼,黝黑的脸上甚至因为方才那点暗自打量被说破而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赧然,声音有些闷:“白……白先生好。俺是个粗人,不会说话,先生莫怪。”
语气已放松了不少。
孔裁缝哈哈一笑,打破这小小的曲,注意力立刻回到那包袱上:“不说这些,不说这些。白先生,您快试试这衣裳!老朽可是用了十二分的心。”
他说着,亲手解开包袱上的活结,一层层展开素布,露出了里面叠放整齐的衣衫。
衣衫是天青色的,颜色极正,似雨过初晴时最澄澈的那一片天空。
料子并非多么名贵的绫罗绸缎,却是一种质地异常细腻、光泽柔和的棉麻混纺,隐隐有流水般的纹理。
孔裁缝双手将其提起,轻轻一抖——
并无多余装饰,样式简洁如修身的长衫,但裁剪的线条流畅至极,肩、腰、袖、摆,每一处的弧度都仿佛经过千百次计算,却又浑然天成。
尤其那颜色,在铺内光线下,竟似会微微流动,与白礼周身那种沉静出尘的气质隐隐呼应。
白礼也不推辞,接过衣衫,走到里间用布帘简单隔出的试衣处。
不过片刻,布帘再次掀开。
当白礼重新走出来时,铺子里忽然静了一瞬。
孔安瞪大了眼睛,手中的书卷差点滑落。
孔裁缝抚着胡须,脸上的笑容先是定格,随即漾开无比满足与自豪的光彩,喃喃道:“合该如此……合该如此啊!”
就连憨直的鲁大,也看得有些发怔,黝黑的脸上露出单纯的惊叹。
那身天青色的衣衫,此刻如同第二层肌肤般贴合在白礼身上,无比熨帖,却又丝毫不显紧绷局促。
所有的线条都完美地顺应着他挺拔而不过分魁梧的身形,宽肩、窄腰、修长的身形被恰到好处地勾勒,更显出一种松竹般的清韧风姿。
衣衫的色泽仿佛被他的气质所染,愈发显得澄净高远,那流水般的暗纹在他举手投足间,似乎真的有了潺潺流动的错觉。
这衣服穿在他身上,已不仅仅是合身,而像是从他自身的气韵中生发出来的一般,衣与人浑然一体,再无分彼此。
仿佛这衣衫在裁剪之初,等待的便是这样一个主人;又仿佛白礼这样的人,本就该穿着这样一件既简朴到极致、又内蕴不凡的衣裳。
他站在那里,依旧是温和的眉眼,平静的神色,但这一身衣衫,却将他身上那种与世无争却又卓然独立的特质,衬托得淋漓尽致。
既像是谪仙暂落凡尘,披上了人间的衣物;又像是山间隐逸的雅士,本真便是如此风采。
“太……太合适了!”孔安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惊叹道,“简直像是为先生量身……不,像是这衣裳本就是先生的一部分!”
孔裁缝笑得见牙不见眼,连连点头:“好,好!老朽这辈子做的衣裳不少,这一件……嘿,算是做到顶了!也只有白先生您,才能穿出这份味道来!”
鲁大不懂那么多文绉绉的形容,只是挠了挠头,憨憨地道:“好看!先生穿着……真精神!像……像画里的仙长。”
他这话说得朴实,却道出了众人心中同样的观感。
白礼低头看了看衣袖,活动了一下手臂,感受着那份恰到好处的舒适与自在,眼中也流露出满意的神色,对孔裁缝诚心赞道:“老丈好手艺,心意与功夫,皆在此衣之中了。白某多谢。”
这一礼,比方才更为郑重。